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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听不懂   狐幼岘 ...

  •   狐幼岘天黑才回来,伍凌已经挂在树上不再荡秋千,低垂着脑袋没有声息。

      柳观山在槐树上修炼,狐幼岘不好打扰,回到山洞内休息。

      夜半时分,寂静林中。

      风从这里走过也要踮起脚尖,虫鸣偶尔窃语几句。树枝拂动擦过脸颊有些痒,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伍凌好一会儿才回神记起自己还被吊在树上。

      他很久不做梦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会梦见与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活动麻木的身体,关节传来迟钝的痛感,更鲜明的是身上的刺痛。这蛇妖移开捂住他嘴巴的枝条任他叫骂,骂一句就用枝条抽他一次,伍凌是被生生抽晕过去的。

      他还想继续骂,奈何实在没有气力,喉咙干涩每吞咽一次都像是刀割般疼痛。

      怎么闻到食物的味道,是饿过头产生的幻觉?

      碎发垂在眼前,伍凌摇晃脑袋一阵眩晕感袭来,刚抬起一些的头颅又垂下,恰好看见一块卡在胸前枝条内的干饼,只要他低头张嘴就能咬到。

      那块寻常人家的干饼,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一块滚烫的烧炭,熏得伍凌扭过头咬紧腮肉,怒瞪双眼,流露出被羞辱后的愤怒。

      清晨初露从叶尖滴落,叮叮咚咚砸响水面,一只山雀振翅从林间飞起,震得它站立的树枝摇晃,抖落几片花瓣被风卷走绕着老槐树盘旋,最后落在伍凌头上。

      他再次醒来,嘴唇在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早已干裂出血,反倒被舌头舔过滋润了几分口腔。

      眼皮虚弱地眨动,斜睨向他抬起双腿也许能奋力踢到的背影。

      狐幼岘走出山洞,张开嘴一边呼吸山里清新的空气,一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嘴里发出舒适的哼唧声,声音让柳观山睁开眼睛,也引来伍凌侧目。

      “姐姐。”狐幼岘和她打招呼,“我去找小和尚玩啦。”

      狐幼岘视线刻意不往伍凌身上瞥,他还是有些怕这个坏道士。

      他哼着歌,身影逐渐被绿色吞没。

      “妖物,要杀要剐随你,休要将我吊在这里戏耍玩弄!”

      柳观山转过身背靠树干,粗壮有力的蛇尾顺着树枝垂落,捡起伍凌脚边的一块干饼丢进潭水里。

      伍凌冷哼:“用不着你们妖物假好心。”

      柳观山抬抬手指,一条树枝伸来啪的一声扇得伍凌偏过脸,皮肤上迅速窜出一条肿胀的红痕,疼痛令面颊一阵抽搐。

      “我看上去像是什么良善之辈?”

      伍凌忍痛转回头瞪着她。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伤害的妖有多么纯粹的灵魂,比你们大部分人类还要干净得多。”

      “那又如何!”伍凌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在发抖。“妖就是妖,不论现在装成什么样子,迟早有一天会原形毕露残害他人性命。”

      他看着面前的蛇尾,流露出明显的厌恶神色。“何况你嘴上说得好听,不还是叫那只狐妖去勾引无忧寺里的和尚?”

      “那和尚也是愚蠢,竟真的被妖物迷惑,不然我早就把那狐妖抓起来了!”

      他身上又被抽了一鞭,疼得面目狰狞仍怒视柳观山,不肯服输。

      柳观山摘下一片树叶捻在眼前转动,一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的样子,眼含笑意。

      “那呆子哪里知道什么叫作勾引。”

      柳观山将树叶弹到伍凌脸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这道士不仅眼瞎心盲,脑子竟也蠢笨如木鱼。”

      一根树枝伸到伍凌头顶上方,一下下敲击他的头。

      “年纪轻轻对于佛法领悟如此地步的人,又怎么会被情色所迷。”她说,“幼岘心思单纯,贪玩好动,与其留在这里慢慢磨,不如跟着那和尚修行。”

      “那孩子即使手里有刀也不会去伤人。”只会跑过来和她说:姐姐,你看我捡到一把刀。

      “道士,你修的什么道?”

      “愤懑、怨恨、仇视,我从你身上只能感受到重重负面情绪,这就是你的道?”

      “残杀、暴虐。”

      柳观山语气里没有嘲讽之意,她很平静,在她波澜壮阔的生命长河里,伍凌连一滴水花都算不上。

      “你也配……”

      她闭上眼竟假寐起来,周身有流动的风环绕着她。翠绿的身体与树冠融合在一起,某一瞬间,她恍若是生命本身,是一种令人心为之振奋的奇迹。

      未说尽的话带来的羞辱更甚,伍凌圆睁通红的双眼,不知是瞪得太久过于干涩还是别的原因,眼眶里有泪水不断溢出。

      虽然已经在其他僧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存在,进入无忧寺时,狐幼岘依旧选择翻墙而入,蹑手蹑脚推开无相房门。

      桌上泛黄的宣纸摊开,几排墨色凝聚的字迹留在上面,吸满墨的毛笔搭在碗边,墨香味飘过来,里面还夹杂着檀香。

      是桌边一个深褐色陶制小香炉内,三根香散发出的味道。缥缈上升的烟雾,到达一定高度后成片散开,笼罩住桌案前托着脸颊、闭目养神的人的身影。

      使这个场景被赋予一种朦胧而水墨般的质感。

      狐幼岘迈入屋内,反手关上门,尽量无声地往无相的方向走。他蹑手蹑脚,像只警惕且正准备偷鸡的黄鼠狼。

      在他刚跃起往前扑的一刻,长而浓密的睫毛就已颤抖地睁开一条缝隙。然而仍是晚了一步,在完全睁开的前一秒,身着白衣的狐幼岘就已扑进他的怀里。

      仰起头用他透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和尚,我抓住你偷懒了!”

      胸口有暖洋洋的温度,虽然现在是人形,竟也觉得有几分毛茸茸。无相抬起手,迟疑片刻按在狐幼岘肩上,将他推开扶着坐正。

      “不准扑人。”

      “凭什么?”狐幼岘立刻提高音量表达不满。

      无相耐着性子解释:“人类之间很少如此亲昵,即使亲昵也有着可以让他们亲昵的关系。”

      “我又不是人。”狐幼岘理直气壮地说。他前几天还想着骗无相的精元呢,连衣服都脱过,现在扑一下竟然都不行。

      无相张张嘴,桌上无需他多说,便已备齐双份的早餐让他露出笑容。

      拿起一块表面撒着野葱碎的干饼,在狐幼岘面前晃了晃,他说:“你想学习人的知识,就必须一同学习人的礼仪规矩。”

      无相看着跟着自己手里的饼移动的眼睛,继续说:“做得好,下次香客供奉的糕点,我会将我的那份给你。”

      狐幼岘移不开目光,舔着嘴角直吞口水。他倒是想有骨气地大声拒绝,奈何饼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最终他还是臣服在干饼的美味下。

      “好吧……”狐幼岘委屈求饼,眼巴巴地接过饼后立即塞入嘴里,用獠牙咬断饼再用口水化软,然后嚼吧嚼吧咽下肚。

      “和尚,”狐幼岘吃得很香,腮帮子鼓得圆滚滚,“你是不是怕我还要夺你精元,才想让我离你远一点。”

      不等无相回答,狐幼岘继续说:“我才不笨,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忽悠我的,我知道。”

      狐幼岘转着圈吃饼,先把外面最硬的一圈一口口咬下,再吃里面较为柔软的地方。

      “你们和尚要守戒律所以不能破戒,给精元就是破戒,所以你让我认字写字研习经书,这样我就也不能破戒了,对不对?”

      狐幼岘抬起沾着饼屑的手,想往无相身上放,无相眼皮一跳,连忙抬手抓住他的袖子,将脏手扯远。

      “嗯。”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狐幼岘不解,“姐姐说过人类很喜欢做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愿意?我真的不会弄疼你,还是说你不想破戒?”

      狐幼岘是真的好奇,歪着头等待无相的答案。直视他的眼睛,即使被质问的人是他,无相反而觉得自己更像是那个不纯之人。

      “戒律是守给自己的,而不是守给别人的。”他分开盘起的双腿,按住膝盖缓慢揉捏。

      “情爱一事对于人而言的确是寻常之事,寺庙禁欲不过是希望远离世俗欲望,也远离因而产生的烦恼痛苦罢了。”

      “所有的行为最终影响的只有自己,善果恶因只在个人身上。”

      “我阻拦你,只是因为……”他顿住,嘴唇保持着微张的角度,垂眸眼底的思绪激荡几秒,而后掀开眼皮,毫无遮掩地坦诚道,“我无法笃定我不因此而产生私心。”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他念道,手指按在腕口感受脉搏传来的震动。“有所求,便生贪求妄念,为其所困、所痴、所执迷不悟。”

      无相弯起眼睛:“我不敢睁眼看你。”

      所以,精元注定不能给狐幼岘。

      狐幼岘皱起眉头,满脸为难、苦恼。

      这和尚怎么又说起一大串他听不懂的话来?

      狐幼岘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不聪明,偶尔福灵心至,他还是能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一些事情。

      他只当无相故弄玄虚。

      “我听不懂。”

      无相眼睛更弯:“不用懂。”

      他抬手指着香炉内燃至一半的三根香。

      “人生贪求,所以穷尽所能供养神佛,可佛并不能真的享用香火与瓜果。”

      “所以人求的是自己。”

      “你求的并不是我的精元,也是你自己的念想。”

      “我不给,也是无法笃定自己不生念想而已。”

      “我是这炉中燃着的香,看着香味盛而不散,实则转瞬即逝,不过留下一炉灰白。”

      “我这毫无一用的香灰又能给你什么?”

      他看着狐幼岘远离知识的懵懂眼神,笑说:“而你却是无香之烟,连这一炉灰白都不曾有,飘飘渺渺似有形似无形,又何必求我?”

      狐幼岘听得脑仁疼,举起手里还剩半张的饼子塞进无相嘴里。

      他实在听不懂无相在说什么,只知道对方说他是什么破炉灰。嘴里恼火地喊起坏和尚,低下头一脑袋撞过去,硬生生将无相撞得趴在地上。

      却不恼,视线里有清瘦白皙的手腕在摇晃,上面挂着他从未离身的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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