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辩论 狐幼岘 ...
-
狐幼岘只哭了一会儿,抬起惊恐的毛脸说:“我得离开这里,不然他会发现姐姐的。”
他挣扎着往外跑要跳下床,被无相托住腋下拦住。
“先别急着离开。”
“那个人可能还在山内。”
听闻此话,狐幼岘在无相怀里发起抖来,像一个铃舌不断撞击内壁的铜铃。
“别怕。”无相的手掌像是厚实的羽翼覆盖住他的脑袋,将不断发抖的耳朵压下去,顺着抚摸到背脊。
“寺内人多,他不会轻举妄动。”
“可是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狐幼岘尖尖的狐狸嘴巴插进无相袖子里。
喷出的热气落在腕口,很痒沾着鼻头的湿意。
无相缩了缩手指,犹豫片刻没有躲开。
“姐姐巡山少则一日,多则二三日就会回来,如果他撞见姐姐……”狐幼岘的前爪按在无相结实的大腿上,有非常踏实的挤压感。
“我得告诉姐姐躲开他。”
“雨下得这么大,此人多半在山里某处躲雨,不大可能碰见你的姐姐。”无相轻声安慰,即使打坐半宿脸上也没有疲态。“等明日天晴,我上山寻你的姐姐。”
在无相耐心地安抚下,失血的无力与困倦拖着他的眼皮往下沉。狐幼岘的脑袋顶起无相掌心,无意识地蹭了几下,在他腿上盘成一团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为防狐幼岘醒来后看不见自己会害怕,无相一直等他睡醒,嘱托过记得将桌上的饼子吃了,才推门离去,前往寺内主殿。
无相有预感,那个道士今天会登门拜访。
果不其然,在香炉内的香烟袅袅地飘出寺外时,伍凌迈过寺门,跟随其他香客走了进来。
彼时的无相正在解答一位香客的疑惑,伍凌默不作声走至近前,观察主殿前的圆木柱子。
伍凌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发难,无相也就心照不宣地当他不存在,直到送走这位香客,才转身面向伍凌。
“这里的香客似乎很敬仰你。”伍凌还是穿着那件旧袍子,一根木棍插过他盘起的发髻。
“他们知道你私藏狐妖后,还会这样尊敬你吗?”
无相在整理自己的袖口,仔细捋平,翻转过来,露出肌肉绷紧的手臂和空无一物的两个手腕。
他微笑着,以一种看待不懂事的孩子般包容的目光看着伍凌。
让后者不悦,身体变得更紧绷。
“我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正如施主也在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而随意滥杀无辜。”他合掌,“阿弥陀佛。”
伍凌摆摆手:“我没闲情逸致与你辩论这些,将那妖狐交出来,我立即离开。”
“否则,我就要让你寺中所有人都知晓你堂堂僧侣被狐妖迷惑,竟如此袒护一个妖物。”
他上前一步,含着讽刺意味地打量无相过于俊雅的长相,“就算寺中僧人不在意,那些香客也不会在意吗?”
世人畏惧未知是常态,无相清楚这一点,一旦伍凌大张旗鼓将狐幼岘的存在宣扬出来。没人会在意他是否无害,是否有自己的思想,只会在意他是异类从而要抹除他的存在。
“施主何苦相逼?”无相手掌仍合在胸前,抬眼越过屋檐望向被雨水洗过,更显纯净透亮的苍穹。淡淡的蓝正被白云晕开,显出一片无忧无虑的从容景象。
他嘴角被牵扯着上扬,忽地转过头模样竟有几分俏皮,“我会带他离开。”
这和尚脑子有病。
伍凌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不禁后退半步抬起手臂挡在身前,半是防备半是惊奇地看着无相。
“你真是被狐妖迷昏了头,竟要抛弃庙宇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他自幼被师父收留教导道术长大,日常便是到处斩妖除魔,哪里知道感情之类的事。
男女之情他尚且不能理解,更何况是人妖之情,而且那狐妖虽长相妖冶,却是一只实实在在的男狐,这和尚……
无相摇摇头,不想伍凌误会,“我只是在阻止施主滥杀无辜。”
“他是妖。”
“是,但也是生命。”
伍凌吸了口气,真是与这和尚说不通,如果他也是妖就好了。可以一起打死,省得在这里唧唧歪歪,浪费他的时间。
“也许那狐妖真如你所说没有作恶,可妖就是妖,迟早有一天他会忍不住伤人,吃人。”
“到时候那些人皆是因为你现在的愚善而死。和尚,你所谓的慈悲只慈悲他一只妖,而不慈悲其他无辜之人吗?”
“施主,我只是一个出家人,不是菩萨,不是佛祖,普度不了众生。我只知我眼前有一个生命需要我救,难道我连这一人都救不了吗?”
“施主用未发生的事来假定那个可怕的后果,”他稍加停顿,复而笑道,“试问没有为自己恶行而美名的意思吗?”
“既然施主认定他会伤人,贫僧愿日日夜夜陪在身旁。若真有那一天,便让他吃了我,如何?”
“和尚,既然你打定主意护着他,我也就不与你逞你口舌之快了。”伍凌气笑了,现在的无相对于他而言就是一个疯僧,根本不能以人言沟通。
“虽然你有佛光相护,却不懂术法之道,我看你能护他多久!”说罢,伍凌伸入怀中就要掏出法器。
从殿内走出的缘生,看见有人在与无相谈话便没有凑过来,但他见伍凌的神情像是在单方面与师兄争吵,不禁有些紧张,一见伍凌将手伸进怀里,立刻小跑着冲过来挡在无相身前。
“这位施主,礼佛请去主殿。”
“礼佛,你们这里的僧人饲养妖物,还算是清净之地,可以礼拜菩萨的地方吗!”
寺内虽有一些香客来来往往到殿前上香,但伍凌可以用障眼法迷住他们的眼睛,倒也不影响施展法器控制无相。
“妖物?”
缘生眨眨眼,无忧寺内平常连山里野物都难以见到,何来妖物一说?
无相在他背后说道,“是那只受伤的白狐。”
缘生瞪大眼睛,惊呼一声,“就是你这恶人打伤了那只小狐狸!”
“他是狐妖。”伍凌压低声音,看这缘生年岁不大,故意恐吓他,“你师兄私自收留妖物,不怕他养好伤吃了你们吗?”
缘生挠挠光秃秃的头皮,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既然师兄愿意收留他,想必他是只好妖。”
“何况,”缘生笑眯眯地补充,“我本来就会死,是老死还是被杀死都是死。”
“就像山下的人饿了要吃肉,妖饿了也要吃肉,若他真吃了我,也只当这身臭皮囊还了天地,权了因果。”
伍凌算是弄明白了,这寺里的和尚都有病。
“好呀,好呀!”伍凌怒火中烧地点着头,指着缘生又指向无相。
“那就看你们能不能拦得住我。”
他往地下丢了三枚铜钱,呈品字形压在一起,几人周围的空间扭曲一瞬,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罩住。
伍凌拿出黄铜剑,缘生依旧挡在无相身前,不肯让开。
“等等……”一声虚弱的嗓音在长廊拐角处响起,狐幼岘拖着受伤的身体变作人形,扶着墙壁步履蹒跚地往这里走来。
“我跟你走。”
柳观山买的那件衣袍,被斩得碎成烂布,没办法再穿,只能将一身皮毛变作白衣穿在他的身上。
秀丽的黑发在他身前摇晃,衬得惨白的脸恍若透明。
咦,真能变成人?
缘生好奇地打量狐幼岘,见他美得不似凡人,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还是师兄厉害,竟能想到用妖来磨砺意志。
无相绕开缘生,走过去拖住狐幼岘的手臂。
“对不起,你好心教我认字,我却连累了你。”狐幼岘抬起头向他道歉,粉色眼睛泡在泪水里发抖。
无相无声摇头。
他不认为被连累,寺内生活虽平静却也乏味,一只灵动的狐狸的确为他带来不少乐趣。
像满树繁茂桃花明艳动人,偏偏这一朵单单落在他合起的指尖。
“施主,你既执意带走他,烦请带上贫僧,只要他一日不伤人,你便不能伤他。”
伍凌托起黄铜剑,抚摸圆钝的剑尖,抬起眼皮。“那我与你有何异?”
“我可没兴趣饲养妖物。”
山里的空气有树木遮蔽,仍然潮湿泛着泥土树木的腥湿味。
柳观山走过的地方,树木自动退避,落叶铺在她的脚下,没有弄脏鞋底与衣摆。
巡山原本没有这么快结束,可她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心里却总是烦闷得厉害,搅得她难以安定心神,柳观山便临时改变决定,回到住处。
山洞里空空如也,想来应该是一早就跑到和尚那里练字。柳观山摘下一片树叶在掌心化作一只绿鸟,她往上轻轻一推,小鸟振翅飞向天际。
绿鸟往无忧寺的方向飞去,转告她回来的消息。
循着狐幼岘的气息,在无忧寺上空盘旋一圈,落在右侧侧殿的房檐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吸引到他们几人的注意力,狐幼岘看见的一刻,便在心底叫了起来。
姐姐!
伍凌的眼睛瞬间凝聚成针尖般锐利的锋芒,死死地盯着那只绿鸟。
“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