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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雨 “我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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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走了。”说着,狐幼岘撑起身体,恍恍惚惚拽着衣摆往门口走。
无相目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又移向窗外扑进来的潮气。
“等等,快下雨了,带把伞再回去吧。”无相去衣柜与墙壁的夹缝处,取出一把很少用到的油纸伞。
刚转过身,狐幼岘就已推门迈进灰蒙蒙的潮湿空气里,宽大的袖摆在摆荡的门边消失。
新绿色的衣服擦过地面上受到大雨将来的压迫而低垂的草叶,模糊了狐幼岘的身形,脑后黑色长发在一片绿色中飘荡,跃上高墙。
穿梭在竹林里远去,空气里的潮湿在警告狐幼岘每一个毛孔,他打个喷嚏甩甩脑袋,雷声再次响起。
于天边炸响,轰隆隆地向四周扩散,威胁在雷鸣中颤抖的万物生灵。
第一滴雨落在狐幼岘肩头,发顶,鼻尖,随后劈头盖脸浇过来,打湿全身。
他胸腔内的心跳没有被雨声盖过,咚咚咚听起来竟然比雨点还要密集。这股没由来的急迫,令狐幼岘也感到费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催促他快点回去一样。
雨水掩盖了他的嗅觉,弥漫过来的只剩下雨水冲刷泥土的味道。
他停住脚,不断扇动睫毛拨开雨珠,望着昏暗天色下模糊的山野轮廓。
有人。
身影很朦胧,在慢慢走来。
那些雨珠溅在他的轮廓上,化作一根根纷飞的雨线。
等他走到近前,雨水也无法模糊他的身体时,呈现在狐幼岘眼中的是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人。
他瘦瘦高高,身似细竹,一条黑色银边腰带箍住腰身,区分上半身和蓑衣下修长的双腿。
衣服却是一件旧袍子,蓝汪汪的颜色,一些地方浸了水变成黑色。
“你可是要去山腰的无忧寺?”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见一个人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头上的耳朵。
来人不说话,斗笠下的眼睛放着光,能感觉在审视他的身体。
狐幼岘不太舒服,又问:“我有急事,可以替你指路。”
“狐妖。”
雨水浇得寒凉的嗓音,穿过雨幕刺进耳膜,贴在脑袋两侧的垂耳忽地立起,警惕地对着男人。
狐幼岘压低身体,咧开嘴唇露出獠牙,尖利的指甲也伸了出来。
雨势太大竟然遮住他的视线,这个男人身上穿的分明是道袍。
“我没有害过人,我要……”不,不能说回家,会连累姐姐。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妖就是妖。”
本想找寻小二口中所说的‘蛇仙’,循着这条路往上走,寻妖铃突然在腰间嗡鸣,伍凌跟着铃声寻找,不承想在这里堵住一只狐妖。
不知这片山脉会有多少妖物藏匿于此?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黄铜小剑,剑柄上缠着红布,剑身被红线缠绕,上面坠着许多铜钱。剑身表面篆刻着八卦图形,随着伍凌举起黄铜剑,铜钱铛铛地敲击剑身。
声音虽清脆悦耳,在狐幼岘听来,却令他心生烦躁,觉得声音像是尖利的针,往他脑袋里钻去。
狐幼岘的视线被黄铜剑攫取,牢牢地拴在上面不得移动,身体也僵在原地,连挪动脚步都做不到。
他化形时间太短,仅会一些变东西、点狐火的小法术。对上一位有真才实学的道士,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如果他死在这里,姐姐回家后看不见他会难过吗?
他还没有从无相那里学会写出漂亮的字迹,不能送给姐姐。
而且他还想让无相继续教他写字,认字,甚至看那些经书。
他承受数百年的孤独,终于遇见姐姐,愿意点化他。如今又遇到无相,愿意教导他,狐幼岘的世界终于不用再只剩下孤独。
他想活着,他舍不得姐姐,也舍不得那个不因他是狐妖而嫌弃他的和尚。
狐幼岘咬破嘴角,借着疼痛身体清醒过来,扭过头往身后的林子里钻。那些横生的枝叶噼里啪啦打在身上,明明感觉不到寒意,可雨水的湿冷却钻进他的骨头缝里,让狐幼岘的牙齿一直在碰撞。
逃,不能往老槐树那边跑,不能让这个道士发现姐姐。
跑着跑着狐幼岘用上四肢,面颊手背现出白色狐狸毛,快要变作原形。
忽地,本能驱使狐幼岘向一旁躲闪,急匆匆扑住一棵树干,借力扭转腰身跃向一边,一道寒光贴着衣摆擦过。落在他刚才扑住的树干,瞬间亮出耀眼白光,在刺耳声响中树干被拦腰斩断。
刚才那道剑光若是打到他,狐幼岘此刻怕是也要变作两半,躺在地上了。
“你这坏道士,好没道理。我说过我没有害人,以后也不会,你何苦为难我?”
狐幼岘张开双臂,用力嘶吼,想让对方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真诚。
他现在的样子十分狼狈,头发在逃窜的过程中被树枝打散,如今像拖布一样盖在他的头上,遮住脸庞。
“花言巧语,你们妖物最擅长蛊惑人心,现在也想来骗我吗?”伍凌抬高斗笠,狐幼岘半人半兽的模样令他眼里的厌恶更盛,几乎要满溢出来。
黄铜剑上的铜钱随着伍凌的脚步叮铃作响,狐幼岘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杀意。确定眼前人一心要杀自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委屈,鼻尖也变得酸涩。
他忍着不想哭,不肯在敌人面前示弱,虽然他只是一只狐狸,在自然界不算多么强大,但他一样有尊严。
狐幼岘弓起脊背,幽蓝色狐火从他指尖燃起,像是两团毛茸茸的袖子,依附在手臂上。
他主动跑向伍凌,双脚蹬地一跃而起,如兽身时捕猎的姿态,张口咬向伍凌手臂,同时张开手指想要夺过那把黄铜剑。
“雕虫小技。”伍凌不屑一顾,这等伎俩何须他用上手段?
黄铜剑阵阵嗡鸣,剑身上的红线散开,齐齐向狐幼岘射来,原本柔软无力的丝线,竟穿透雨幕犹如利剑般擦过狐幼岘身体。
新绿色的衣服在此刻绽放出朵朵红花,被雨水浸透瞬间晕开一大片,一件衣服几乎大半被染成血色。
“啊!”
狐幼岘发出短促的一声痛呼,摔倒在混合草叶的泥水里,想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可捂住肩膀,腿上的血在流,捂住腿,腰部的血在流。
最终,他只能抱住自己蜷缩在泥水里等待死亡降临。
他很怕疼,怕人类剥下他的皮,怕他们用可怕的耙子追着自己跑,怕那些用于捕捉他们的陷阱,会在某一天刺穿他的脚。
尽管再惧怕,再胆小,在试图屠杀自己的人面前,他也不会懦弱地乞求饶命。
身上很痛,雨水溅在伤口,痛也变得有节奏了,像命运在他血肉上演奏的乐章。
狐幼岘紧紧的,紧紧地咬住嘴唇,一声痛哼都不肯发出,他瞪着向他走来的伍凌,满眼不服气。
“坏……坏人。”
“我和你……没有不同,我已经在认人类的字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仁义道德,说着众生平等,却还是要杀我们,骗子……”
狐幼岘眨眨眼,雨水全灌进他的眼眶里,把他的眼白泡红了。“我也是世界孕育出来的生灵,凭什么,凭什么不允许我活着?”
“凭什么……”
许是失血过多,狐幼岘突然觉得很困,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朦朦胧胧间,他似乎看见那棵老槐树,姐姐正坐在树上,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对不起姐姐,我回不去了。
“废话真多。”
伍凌蹲下身抓住狐幼岘湿漉漉的头发,将其扯得上半身抬起。
“看样子修炼时间不长,没什么法力,挖出内丹也炼不成上好的法器。”伍凌自言自语,思考是留下内丹还是交易给其他人。
算了,先将其带回去再说。
伍凌站起身从怀里抽出一个明黄色布袋,正要打开把狐幼岘收进去。
远远地从林中传来一声平稳有力的嗓音。
“住手。”
伍凌抬头看去,一把发黄的油纸伞隔开雨水,身穿灰色僧袍的无相快步走来,布鞋踩得泥水四溅。
他来到狐幼岘身边,看到一身染红衣服的血色,张开手一时不知该触碰哪里。
将伞立在地上挡住狐幼岘的身体,无相口念阿弥陀佛,小心翼翼地扶起狐幼岘。
“施主?施主?”
他不敢摇晃,只能轻轻呼唤,遍遍询问。
“你是这山间庙宇里的僧人?”伍凌想起小二和这狐妖说过的寺庙,他问,“你看他模样,想必也知道是只狐妖,难道你想救他?”
“师父,还请不要阻拦我降妖。”伍凌声音冷下来,雷电再次将天空撕裂,却照不亮他的眼睛。
“施主,”无相看向伍凌,鼻尖里是雨水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他没有动怒,只是仿佛天生的亲和笑容没有了。
“无忧寺坐落此地,已有数十年,寺中僧人从未被山中野兽或妖物所伤。”
“一向相安无事,为何你今日来此,便要无端伤人,害他性命?”
“他是妖!”伍凌声音突兀拔高,黄铜剑嗡鸣声震得人耳朵胀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尚且不曾偏私,不曾言明世上不许有妖。”
雨水顺着他光秃秃的脑袋,毫无阻碍地流下,在他脸上喷涌成瀑布,转瞬浇透衣服,却挡不住过分明亮而坚定的目光。
“是谁给你这可怕的权力,来此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