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一只莲》狐狸默然

12、胡言乱语 如果夺

　　如果夺取精元的方式，不是以那种过于亲密以至于要融合在一起的过程为前提的话，无相很乐意将这些毫无作用的东西，给予需要它的人。

　　奈何，这就是需要他们抛弃一切束缚相融。深深地链接彼此，融合成天地最初的混沌状态。

　　也许他能做到割肉喂鹰，但无相确定，自己大概做不到无知无觉地参与进这个过程中。

　　欲海是他从未了解，深思过的领域。即使这个所有动物为了繁衍的行为，并不会对他的□□与灵魂造成伤害。

　　无相也难免不去多虑，自己是否会在海浪翻腾中有一瞬短暂迷失自我。

　　他还太年轻，很多事没有足够的理解，自然也没有做好准备迎接挑战。

　　于是，无相抬手放在狐幼岘头顶，轻柔地抚摸着，周身散发着慈爱的光辉，眼里有慈悲而疼惜的星芒。

　　唯独没有准备奉献自己的牺牲精神。

　　让他想一想，该怎么以非‘欺骗’的方式，把这只懵懂的小狐狸，再哄回去。

　　“咳，可是你之前将我扑倒在床上时，就已经吓到我了。”

　　“甚至令我昨夜睡得很不安稳。”

　　无相用抹布继续擦拭地板，那块地方已经被他擦得光洁如镜。

　　“不过……”他话头一转，说：“我愿意成全你想要守护姐姐的心意，即使会使我深陷恐惧之中，夜夜难以安眠。”

　　他的眼尾好像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以至于总是含蓄微笑的模样，没有半点攻击性。

　　所以当他低垂眉眼蹲在那里，慢慢望向狐幼岘时，犹如一株被霜雪打败的残花，即将凋零。

　　狐幼岘心神莫名受到冲击，手忙脚乱地挠着脑袋和腰腹。

　　他怎么像个强人所难的恶霸一样？

　　狐幼岘无法形容心底的感觉，有点像吃了一大碗酸涩干瘪的果子。

　　他挠着心口犹如隔靴搔痒始终不得要领的无法解痒。

　　“我总觉得你又在糊弄我。”

　　狐幼岘垂下眉毛，他的五官很灵活，眉头位置稍加靠拢，像小动物那样楚楚可怜。

　　“出家人不打诳语。”无相停下擦拭地板的动作，竖起左掌在身前。

　　“我一直听你说你的姐姐，她与你是同族？”抹布放入水盆中投洗拧干，无相换了一块地方接着擦拭。

　　“不是，姐姐是蛇，我是狐狸。”

　　“她也需要与你相同的方式修炼？”

　　“不需要。”狐幼岘摇头，“我在还未化作人形前，姐姐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妖了。”

　　“只是我比较笨，用他人精元来修炼算是捷径，所以姐姐才告诉我山腰的寺内有个和尚。”

　　无相嘴唇扁了一瞬，原来他是用来哄孩子的拨浪鼓啊。

　　“我倒不觉得你笨，初次握笔就能写出完整的字，加上几日练习下来已经有几分书法的风骨，证明你不仅聪明还很努力。”

　　“许是你不够相信自己，才会在修行上停滞不前。”

　　狐幼岘显然是相信了无相的话，头顶‘噗’的一声，冒出两个宽大的狐狸耳朵，眼睛亮晶晶地凑近无相，“真的吗？”

　　“当然。”无相认真地点点头，面对这双纯洁而清澈的眼睛，不会有人能狠下心骗他。

　　“所以我只要相信自己，也可以成为厉害的妖？”狐幼岘思索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手指按在无相鞋面上，戳出一个个的洞。

　　“还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无相用手背挡开他的手指，他记得小狗也喜欢扑人的脚。

　　“我会陪你一起找，直到你成为一位厉害的妖。”无相真情实意的向他许诺。

　　有狐幼岘在这里，无相很难再安心擦拭地板，好在其他地方已经被擦拭干净。

　　他投干抹布，盆里的水泼进草丛，将盆和抹布放到院中晾晒，又去洗干净自己的手，才回来哄狐幼岘坐在桌案前。

　　狐幼岘盯着他用干净的帕子擦去手上的水珠，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随之凸起跳动，唤醒他的捕猎本能。

　　狐幼岘磨着牙，强行拽回视线。

　　“先和我讲一讲你们如何修炼。”

　　狐幼岘拿起一张宣纸，推开桌案上的书，把宣纸平铺在桌面，用掌心仔细压平。拿过毛笔画了一个粗略的人形，是盘腿坐着的姿势。

　　他控制笔尖，从头顶向下画一条竖直的线，在肚子位置一圈圈旋转形成螺纹。

　　“我们吸收日月精华，天地间的灵蕴，从天灵盖进入身体，最后涌入丹田，汇入内丹。”狐幼岘向他讲解，“没有化成人形以前，需夜夜吞炼月华炼化横骨，才能口吐人言。化作人形后，修炼倒是方便许多。”

　　“只是仍需要修炼很多年才能成为厉害的妖。其中便有一些妖类，因无法忍耐修炼的漫长，而去害人，夺人血肉精元。”

　　“不过你们人类中的捉妖师和道士很厉害，处处抓捕这类恶妖，久而久之，我们算是维持在互不侵扰的状态。”

　　“本分修行的妖也看不上那些走捷径的妖，寻常道士与捉妖师也不会来招惹我们。”

　　“但就像有好妖也有坏妖一样，人也有好坏之分，坏人会骗妖杀妖，一些捉妖师和道士认为所有妖都是坏的而对我们赶尽杀绝。”

　　“要我说……”狐幼岘掩住眼眸里淡淡的哀伤，“你们人类才是最坏的动物。”

　　“我不是妖而是兽的时候，贪图我雪白的皮毛而猎杀我，化而为妖又指责我是妖物而想要杀害我们，实则是为了我们的内丹。”

　　“和尚，既然世界诞生了万物，为何你们人类始终容不下一切？”狐幼岘前倾身体，手按在自己画下的墨迹上，“要挖穿阻碍的大山，改变河流的去向，将森林夷为平地，肆意猎杀践踏其他生灵。”

　　“即使我们化作与你们一样的生灵，也不认为我们的生命同样可贵？”

　　沉默在屋内静悄悄地流淌，面对狐幼岘提出的问题，无相不想草率地回答他，所以没有直面他的眼睛。

　　直至他想出答案，一个不完美也难以令人信服的答案，才抬起眼皮看他：“此界，是所有生灵的炼狱。”

　　“共盛于一碗，碗内有种种欲念煎熬，或喜或悲，或苦或乐，或生或死，或爱或恨，或善或恶等一切众生之念。”

　　“所谓修行，修道，修心等，不过是跳脱出去的前人留下的经验法门。跳出去是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跳不出去便要承受碗内的煎熬折磨。”

　　“以经文中因果之说，今日你杀我是因，我杀他是果，因果不对，因是因，果是果。”

　　“今日你种下因，而随生一果。并非你种因，因此而得的果便属于你。往往是你之因得他人果，他人果承你之因。”

　　“所以人类残杀万物是因，自然残杀人类是果。”

　　“就是说人类也有人类的报应？”狐幼岘撇撇嘴，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像是在敷衍他。

　　无相拿走他面前的宣纸，折叠放在一旁留作他用，重新为他铺上一张新的宣纸。

　　“众生无有不苦。”

　　他拿下一杆毛笔，在宣纸右侧写下一行字，比之狐幼岘前几日学的字要难上一些。

　　“先练字吧，等你认识的字更多一些，我教你抄经念经来静心，当心安宁平和下来，你自然能沉下心去修炼了。”

　　狐幼岘转过宣纸，嘟嘟囔囔握笔模仿他的字，“你就是想让我练字，好别去打扰你。”

　　“你和姐姐总觉得我笨，其实我一点都不笨，知道你们都喜欢糊弄我。”

　　无相虽然没有见过狐幼岘口中的姐姐，但是想来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所以他说：“并非如此，也许只是希望你慢一点长大。”

　　山中的安宁，远离世间纷扰，树叶摩挲与虫鸣鸟叫，是最自在不过的音乐。寺内香火袅袅缠绕，随风散在寺内各处，常常让人闻到那股安心的檀香味。

　　狐幼岘很快写满一张宣纸，在无相这里吃过午饭，继续写下一张。耳朵还要听他一字一顿，用务必使他听清的语速念着经文。

　　虽然笔杆还在动，可他心里已经不止一次想过，绝不要变成一只秃顶狐狸，来这里和他一起当和尚。

　　寺内的确清静，却仍没有山野自在。

　　若论逍遥快活，神仙难道就比风更自由，比云更洒脱吗？

　　狐幼岘偷偷瞥了无相一眼，见他在专心看经书，手慢慢移到已经写满字的宣纸上方，画下一朵像泡沫的云彩。

　　“专心。”骨节敲了敲桌面。

　　狐幼岘噘着嘴继续写字。

　　天不知不觉暗下来，灰蒙蒙地笼罩着寺庙，透过窗户流进来些许清凉的风。

　　狐幼岘鼻子耸动，扭过头去看，恰好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撕裂灰蒙的天色，穿透狭窄的窗户，让屋内的光瞬间明亮起来。

　　他闻到空气湿润混合雨水将要到来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突然变作一股不祥的征兆。

　　“姐姐……”

　　要下雨了，姐姐回来了吗？

　　笔杆一点点躺下，狐幼岘盯着窗外出神，他得回去看一看姐姐有没有重新挂在老槐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