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八月十八 ...
-
八月十八号沈听雨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留着那条河边小路的画面。她翻身下床套上鞋出了门,路过便利店买了一瓶柠檬茶,冰的。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陆屿白发来的,没有字,只有一张图片。
那排柠檬茶瓶子被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每一个瓶身都照得亮晶晶的。塑料瓶身上的标签被晒得褪了色,有的卷了边,有的已经被风吹掉了一半,但五十个瓶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从心形的尖顶到两侧的圆弧,一个缺口都没有。
沈听雨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她放大了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十九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记得昨天还差两个位置空着,是他今天早上补上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了天台的门。
陆屿白已经在那排瓶子旁边了,他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正在把最后一个瓶子穿进铁丝网里。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见是她,指了指那排瓶子。
“数过了,正好四十九个。”他说。
沈听雨没有回答。她走到那排瓶子前面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瓶子是五月初他买的那瓶柠檬茶,标签被她抠掉了一个角,塑料瓶身上还留着她指甲掐过的痕迹。第二个是六月中的,那瓶被他从她手里拿过去喝了一口又放回来的,瓶口那一圈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渍印子。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她都认得。有几个是她喝过的,标签被她撕掉了一半;有几个是她递过去的时候还带着便利店冷柜的凉气,瓶身上凝着水珠,被她攥在手里捂成了温的;有几个是她喝完随手放在墙角,被他捡起来擦了擦瓶身摆好的。
她一路数过去,手指挨个点着瓶身,数到第四十九个的时候停住了。最后一个瓶子是她没见过的,瓶身上的标签还完整地贴着,没有被太阳晒褪色,是她昨天喝完了随手放在天台角落的那一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它也排进了心形里。
她数完了四十九个,蹲在瓶子前面没有站起来。七月末的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瓶子吹得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塑料声响。那声音不脆,不像石子碰撞时那种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但两种声音混在一起的时候,竟然不难听。
陆屿白在旁边蹲着,手里那根细铁丝还没来得及收。他看着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没有出声,等她数完了才把手里的铁丝绕了几圈挂回墙角。
沈听雨站起来,把手里的冰柠檬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心形正中央那个缺口的位置蹲下来,把瓶子放了上去。冰的,瓶身刚从冷柜拿出来不久,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瓶子落下去的时候磕到了旁边那一个,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很轻,但很干净。
“四十九加一,五十个了。”她说。
陆屿白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把她放进去那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放回了原位,瓶口朝外,和其他瓶子保持同样的角度。
“第五十个是你买的。”他说。
“第五十个是你喝的。”她说。
沈听雨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排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瓶子。风又吹过来一次,把最前排的瓶子吹得微微晃动,塑料瓶身互相碰着,发出那种闷闷的、轻碎的声响。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前面那瓶歪了一点的瓶子扶正了,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开学之后这些怎么办。”她问。
“挂墙上。”
“挂墙上不怕风吹掉?”
“我用铁丝穿紧了,风刮不掉。”
“那万一有人觉得好看想拿走呢。”
陆屿白想了想。“谁会拿喝过的柠檬茶瓶子。”
“万一呢。”
“那我再攒一遍。”
沈听雨偏过头看他。他蹲在她旁边,低着头看那排瓶子,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细的影。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也低头看着那排瓶子。
“五十个了。”她说。
“嗯。”
“从五月攒到八月,攒了三个月。”
“嗯。”
“你天天数?”
“不用数,每天多一个,我心里有数。”
沈听雨没有说话。她把腿收起来,在天台的水泥台子上坐了下来,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陆屿白也坐了下来,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排瓶子在他们面前的墙角安静地立着,被八月中旬的阳光晒得瓶身上的白雾慢慢消失了,变成了一排透明的、亮晶晶的塑料壳子。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远处操场上被晒热的草皮的气味。石子在风里响了一声,瓶子在风里响了一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天台上碎碎地散开了。
沈听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排瓶子,看着它们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样子。五十个瓶子排成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形,每一个瓶身上都留着这个夏天的手印、水渍、被抠掉的标签角、被拧紧又被拧开的瓶盖边缘的细密齿痕。
那是她喝过的柠檬茶。每一瓶都是。每一瓶都被他留下来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天台东侧移到了正头顶,久到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行了,挂墙上吧。”
陆屿白站起来,从墙角拿起那卷细铁丝,开始把最前面那排瓶子一个一个穿进铁丝网里。他穿得很慢,每一个瓶子都要调整一下方向,让瓶口朝外,标签朝着同一个方向。沈听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最边上那个瓶子扶住。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天台上只剩下铁丝穿过瓶口时细细的摩擦声,和偶尔风吹过来时瓶子碰撞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