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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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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号那天下午,沈听雨接到她母亲的电话。
她当时不在天台。她在家,坐在客厅地板上收拾一摞旧书,手机搁在茶几上震起来的时候她伸手够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才接。母亲说市里那边的工作稳定了,租好了房子,问她要不要转学过去住。
沈听雨把手里那本书搁在地上,封面朝上,是一本初一买的作文选,纸页已经泛了黄。她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作文选被她翻了两页,没看进去。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绿的一面和白的一面,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了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搁在水槽边没端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陆屿白的消息:“今天不上来?”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我妈打电话了”又删掉,打了一个“来”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午。”
下午她上天台的时候陆屿白已经在了,靠着墙看书。他看见她上来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沈听雨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柠檬茶搁在两个人中间。
“我妈让我去市里住。”她说。
陆屿白看着两个人中间那瓶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他伸手把瓶子扶正了一点。“你想去吗。”
“我问你呢。”
“你想去的。”
沈听雨偏过头看他。八月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你怎么知道。”
“你提你妈的时候跟你提你爸不一样。”
她没有说话,把柠檬茶拧开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那你呢。”
“我在这儿。”
“我走了之后呢。”
“我等你回来。”
“我要是很久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
沈听雨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标签被她抠掉了一个角,指腹蹭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涩。“陆屿白,你别说‘别去’。”
他偏过头来看她。
“你要是说了,我就不去了。然后我妈下次再打电话来,我可能还是想去。到时候再说一次‘别去’,我就一直留在这儿。然后有一天我会怪你的。”她说完吸了一口气,“你别替我做决定。你等我就行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风把墙角那排石子的声响送过来一阵,又送走了一阵。“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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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接你原文——从“那天晚上沈听雨回到家”开始,后面全部不动:
那天晚上沈听雨回到家,把枕头底下的旧笔记本翻出来,翻到第一页。第一行是四月十五号那天写的:“发现一个哭起来很好看的傻逼。”她看着那一行字笑了笑,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一行新字:
“八月二十二号。他说他等我。”
她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她坐在床沿上握着那本笔记本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膝盖上落了一小块白亮的圆。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圆的边缘,光线从她指缝间漏过去,在床单上碎成几片更小的亮。
第二天她跟她母亲打了电话,说高三过去,高考完就回镇上。她母亲答应了。她把这件事跟陆屿白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削一根小木棍。那根木棍被他削成了一支笔的形状,一头尖尖的,另一头被他拿砂纸磨圆了。
“你削这个干什么。”沈听雨问。
“给你。你去了市里,写东西用。”
“我有笔。”
“那不一样。”
沈听雨接过来看了看。木棍被他削得很光滑,表面打磨得细腻,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笔尖削成了扁平的斜面,蘸了墨真的能写字。她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木色的笔尖划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你什么时候学会削这个的。”她问。
“暑假练的。削废了一堆树枝才削出这一根。”
沈听雨把那根木笔攥在手心里。她的拇指抚过笔杆上每一寸被砂纸打磨过的木纹,抚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极细微的起伏。
“你送我的。”她说。
“嗯。”
“我收着了。你等我的时候我拿它给你写信。”
“好。”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是他们暑假在天台上的最后一天。沈听雨上去的时候带了两瓶柠檬茶,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她把冰的那瓶递给他,自己拧开常温的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水泥台子上,头顶的太阳还是毒的,九月的风已经来了,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讯息从东边吹过来。
他们都带了书包上来。书包里装的已经不是暑假作业了,是九月份开学要用的课本和文具。沈听雨把书包搁在脚边,侧头看着那排被铁丝穿起来的柠檬茶瓶子,五十个整整齐齐地挂在墙角,被一个暑假的阳光晒得标签褪了色,塑料瓶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明天开学了。”她说。
“嗯。”
“你还坐最后一排靠窗?”
“班主任说换座位,可能不坐那个位置了。”
“那你坐哪。”
“不知道。但下课了我还上天台。”
沈听雨把柠檬茶瓶盖拧紧了放在地上,她从脚边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的胶已经粘上了。她把它递给陆屿白,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封面上没写字。
“等我走了再打开。”她说。
陆屿白看了她一眼,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里。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放好了,拍了拍书包面。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我妈来接我。”
“那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下午。”
“好。我等你。”
沈听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那排柠檬茶瓶子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挨个点了一遍。五十个,都在。最后一个瓶子旁边的铁丝上被她挂了一根红色的细绳,她来的时候带上的,趁他没注意系上去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着,在八月最后一天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细小的火焰。
“那根绳子——”陆屿白看见了。
“系上去的。做个记号。明年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绳子还在,说明你没把它扔了。”
“不会扔的。”
他把那根红绳轻轻拨了一下。绳尾在他指间扫过去,又随风飘回来了。他放下了手。
那天下午他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从白金色变成橘金色,最后沉到了教学楼的背面。暮色一寸一寸地升上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浅紫和灰粉,像一副被水润过的旧画。他们谁也没有说“该走了”,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书包搁在脚边。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沈听雨先站起来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低头看着他。他在暮色里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有路灯刚亮起来时映进去的微光。
“明天。”她说。
“明天。”
她转身走下天台。脚步声在楼梯间咚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陆屿白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他伸手把那根红绳又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包也甩到肩上。他走之前把那颗心形的柠檬茶瓶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把落在最前面的那瓶扶正了,又把绳结紧了紧,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沈听雨上天台的时候带着一个空书包。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水泥台子上——那根木笔,那瓶没喝完的柠檬茶,那些纸飞机,笔记本。她摆完了靠着墙坐下来,等着。
陆屿白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她昨天给他那个一样。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给她,沈听雨接过来放进自己空书包里。
“你打开了吗。”她问。
“还没。你走了我再看。”
“那你这个我也走了再看。”
他们坐在水泥台子上,头顶的天蓝得有些过分,九月初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温温的晒在两个人身上。那排柠檬茶瓶子在墙角安静地挂着,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提起明天。
“陆屿白。”沈听雨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你哭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你问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我说好。”
“还有一句。”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我说了‘我不走’。”
陆屿白看着她。他的眼睛在九月初的阳光下亮亮的。他说:“我记得。”
“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
沈听雨站起来。她把空书包甩到肩上,站在他面前。他坐在水泥台上仰着脸看她,这个视角让她想起四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他也是这样仰着脸看着她的,睫毛上挂着泪,鼻尖红着。
“陆屿白,我走了之后你别老哭。”
他看着她。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向她。掌心朝上摊开了,像那天傍晚在天台上一样。
沈听雨弯下腰来,把她的手放在了他掌心里。她握了他一下,这一次没有很快松手。她握了三秒,四秒,五秒。然后她直起身,收回了手。
“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下天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屿白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掌心还摊着。她刚才握过的那只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拢了,指尖贴着手心的纹路。
天台上安静下来。风把墙角那排柠檬茶瓶子吹得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红绳在风里飘着,九月初的光从瓶身之间穿过去,在灰扑扑的水泥台面上落了碎碎的光斑。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开始泛起了暮色。他站起来,把自己放在水泥台上的那本书拿起来,书页间夹着一张纸。
他抽出那张纸,展开来。纸上是沈听雨的笔迹——她平时写字有点潦草,但这一页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规规矩矩的。
“陆屿白,我走了。你别哭。哭了我也看不见,白哭。所以你别哭。等我回来。我回来之后会先上天台看看那排瓶子还在不在。如果还在,我就知道你没有忘。如果不在——我找你要个说法。”
底下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槐树,树底下站着两个简笔画的小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陆屿白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槐树和底下那两个小人,伸手碰了一下画面上那个矮一点的小人的脸。铅笔画的线条已经被她描过好几遍,粗粗的一笔,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着。
他把那张纸叠好,没有折角,顺着她留下的折痕叠回原样,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天台上空无一人了。暮色从天边漫上来,把那排柠檬茶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墙面上。红绳还在风里飘着,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那五十个瓶子会在这里挂一整年。石子会继续排在墙角。红绳会褪色,但不会断。
他会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