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生花》月亮当铺

4、凌晨三点的关东煮 雨势终

　　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

　　沈砚走出老城区那条逼仄的巷弄时，感觉肺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左臂上那九个被烙铁烫过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并非幻觉。

　　他需要喘口气，也需要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街角的“好又多”24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像是一座孤岛。沈砚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感应器发出机械的女声：“欢迎光临。”

　　店里只有一个值夜班的胖大叔，正戴着耳机，趴在收银台上睡得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

　　沈砚没有叫醒他，而是径直走到最里面的熟食区。

　　“老板，两串魔芋丝，一串海带结，再加一碗热汤。”沈砚把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压在托盘下，对着空气说道。

　　其实店里根本没有别人，但他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

　　“嘶——”

　　左臂的莲花纹身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一个慵懒、暴戾，带着浓浓起床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

　　“你大半夜跑来吃这种充满防腐剂的人造垃圾？你的胃是铁打的吗，沈砚？”

　　“闭嘴。”沈砚在心里冷冷回了一句，“你现在是寄生在我身上的鬼，我吃什么，你就得跟着尝什么味道。嫌难吃就滚回纹身里睡觉。”

　　“你……！”阿罗显然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冷哼了一声，“本座只是怕你饿死在街头，脏了我的地盘。”

　　沈砚没再理她。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用竹签戳起一块吸满汤汁的魔芋丝。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终于驱散了身上那股属于寿衣店的阴冷。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感应门再次打开。

　　“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外卖员黄色雨衣的年轻小伙子，浑身湿透，头盔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手里紧紧护着一个外卖箱，像是护着自己的命。

　　小伙子走到收银台前，轻轻敲了敲桌子：“老板，醒醒，取餐。”

　　胖大叔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含糊不清地说：“啊……哦，外卖是吧？在架子上，自己拿啊。”

　　“好嘞，谢谢老板。”小伙子没有生气，反而憨厚地笑了笑，拿起那份打包好的炒饭，转身准备离开。

　　路过沈砚身边时，小伙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沈砚看了两秒，目光落在了沈砚那只握着竹签、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陈九黑血的手上。

　　“哥们儿，”小伙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小声说，“你手受伤了？这大半夜的，别乱跑。我刚才在老城区那边送单，看到好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在封路，还有一群穿黑雨衣的人到处转悠，看着可瘆人了。你赶紧回家吧，别惹事。”

　　沈砚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外卖员。

　　在这个被“长生制药”的阴影笼罩、充满了阴谋与杀戮的雨夜里，竟然还有一个普通人，在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安危。

　　“……谢谢提醒。”沈砚轻声说道。

　　“嗨，客气啥，都是打工人。”小伙子摆摆手，重新戴好头盔，推开门，再次冲进了茫茫的雨夜中。

　　感应门发出“欢迎光临”的机械音，随后又归于平静。

　　沈砚看着窗外那个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到了吗，阿罗。”沈砚在心里轻声说，“这个世界，不只有吃人的怪物和被抹去的名字。还有热腾腾的关东煮，和愿意提醒你早点回家的陌生人。”

　　脑海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阿罗又睡着了。

　　突然，一个微弱的、不再带着刺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魔芋丝，给我留一串。”

　　沈砚愣了一下，随后低头咬了一口魔芋丝。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沈砚放下筷子，将托盘收拾干净。他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胖大叔，将那二十块钱压在托盘下，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雨还在下，但沈砚知道，自己不会再迷失在这场雨里了。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莲花图，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清明。

　　“走吧，阿罗。”

　　“去哪？”

　　“去找那个被抹去的第五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