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生花》月亮当铺

24、 盲医的竹杖与活人血 青城山

　　青城山的雨，下得比鹤城更冷。

　　沈砚背着沈罗，手里拄着那把生锈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在绞动。

　　护林员给的馒头，他没有吃。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那是阿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锚点。

　　“沈砚……”背上的沈罗虚弱地呢喃，“我冷……”

　　“哥哥给你挡着。”沈砚咬着牙，将沈罗往怀里紧了紧。

　　但他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前方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规律的、清脆的敲击声。

　　“笃、笃、笃……”

　　那是盲杖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沈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在前方一棵巨大的古松下，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蒙着黑布的瞎眼老头，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流下，但他却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一动不动。

　　“老头……”沈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

　　“闭嘴。”盲医的声音冰冷而严厉，“再往前走一步，你和你妹妹，都得死在这儿。”

　　沈砚停下脚步，这才发现，他们脚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长生制药的‘化血阵’。”盲医冷冷说道，“苏明引爆剑冢的时候，引爆了长生制药埋在青城山地下的怨气。这整座山，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那阿罗……”

　　“她暂时稳住了，但你的身体撑不住了。”盲医转过身，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跟我来。”

　　沈砚没有犹豫，背着沈罗，跟着盲医走进了古松后的一条隐秘小道。

　　小道尽头，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溶洞。溶洞里生着一堆篝火，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盲医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把你妹妹放下来。”盲医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砚小心翼翼地将沈罗放在地上。沈罗已经陷入了昏迷，脖颈处的莲花纹身散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盲医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在沈罗的脉搏上。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这丫头的怨气，被护林员那点凡人的善意压住了。但长生制药的‘化血阵’还在运转，如果不彻底切断阵眼，她迟早会被怨气吞噬。”

　　“阵眼在哪？”沈砚问。

　　“在青城山的最深处，长生制药的废弃实验室里。”盲医站起身，看向沈砚，“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沈砚沉默了。

　　“不过……”盲医突然话锋一转，他摸索着走到沈砚面前，伸出手，准确地捏住了沈砚的手腕，“老夫有个办法，能暂时封住这丫头的怨气，也能让你恢复一点力气。”

　　“什么办法？”

　　“换血。”盲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的血里有沈砚之留下的镇魂阵，老夫的血里有落梅剑派的剑气。用老夫的血做引，你的血做阵，在你妹妹身上画一个‘双生锁’。这样，她的怨气就会暂时转移到你的身上。”

　　沈砚浑身一震：“转移到我的身上？那我……”

　　“你会承受她百倍的痛苦。”盲医平静地说道，“而且，你的寿命，会缩短十年。”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昏迷的沈罗，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动手吧。”沈砚的声音坚定如铁。

　　盲医点了点头。他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匕，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鲜血涌出，带着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气。

　　“把你的手给我。”

　　沈砚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腕和盲医的手腕紧紧贴在一起。

　　盲医用沾满两人鲜血的手指，在沈罗的额头上，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

　　“以我之名，双生共命。怨魂入体，剑意镇心！”

　　随着盲医的低喝，沈罗额头上的符文猛地亮起。紧接着，一股极其狂暴的怨气，从沈罗的体内涌出，顺着两人的手腕，疯狂地灌入了沈砚的身体！

　　“啊——！！！”

　　沈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在切割，那种痛苦，比他之前承受的血咒反噬，还要强烈百倍！

　　他重重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沈砚！”盲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自己体内的剑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帮他压制那股狂暴的怨气。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的抽搐终于停了下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沈砚看着盲医，声音虚弱。

　　“别废话。”盲医撕下自己的一块衣摆，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老夫当年欠沈砚之一个人情，今天算是还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扔到了沈砚面前。

　　“这是长生制药废弃实验室的地图。”盲医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阵眼就在实验室的最底层。你去毁了它，你妹妹就能彻底安全。”

　　沈砚捡起地图，看着盲医的背影。

　　“你为什么……帮我？”

　　盲医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篝火旁，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其孤独。

　　“因为老夫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盲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深沉的悲凉，“老夫的徒弟，也是被长生制药害死的。老夫这条命，早就该陪他去了。能帮你们一把，老夫……死也瞑目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他将地图贴身收好，然后对着盲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前辈的大恩，沈砚没齿难忘。”

　　盲医摆了摆手：“去吧。老夫在这里，替你妹妹守阵。”

　　沈砚转过身，走出了溶洞。

　　雨还在下，但沈砚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迷茫了。

　　因为他身后，有阿罗，有沈罗，有林浩，有胖大叔，有王胖子，有护林员，还有这个为了救他而甘愿折寿的盲医。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正在用他们的血肉和善意，为他铺就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而长生制药的阴影，也终将在这条路上，被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