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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防难遮
晚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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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堂,扫尽太和殿残留的肃穆余温。
沈砚僵立在玉阶之上,久久未曾动弹。谢临渊那句“可瞒世人,瞒不住臣”,如同细密的寒针,死死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穿来这里不过数日,日日谨小慎微,戴着昏庸的面具步步为营,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却没想早已被那人窥破大半。
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夺权逼宫,而是谢临渊这般,冷眼旁观、层层拆解,静静看着他演完一场又一场荒唐戏,不动声色,静待破绽。
“陛下。”
李全福轻步上前,见他面色发白、身形虚浮,眼底满是担忧,却不敢多问方才殿中对峙的内情,只低声劝道,“风凉,陛下回宫歇息吧。”
沈砚缓缓颔首,指尖依旧泛着微凉的青白。
是啊,再怕也无用。
戏还没落幕,他只要一日坐在这龙椅上,便只能一日接着演下去。
他转身,步履轻缓走入内殿,褪去朝堂强撑的所有锋芒与骄纵,只剩满身疲惫。
回到乾清宫,殿内熏香温软,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沈砚遣退所有宫人,独坐窗前,望着庭院里沉沉树影,心绪纷乱。
谢临渊已经起了笃定的疑心,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严苛地审视他的一言一行。
他不能再出错,半步都不能。
可越是伪装,破绽便越多。贪生惜命是真,心怀苍生是真,畏惧权臣是真,想要守住这残破山河亦是真。唯独那世人唾弃的昏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假的皮囊,终究捂不住一颗真的心。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暮色四合,书房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明暗交错。
谢临渊端坐案前,手边摊放着江南赈灾的一应文书,笔墨齐备,却久久未曾落笔。
侍卫垂首立在下方,低声回禀今日探查所得:“主子,苏知珩散朝归家后,闭门许久,未曾会客,也未与任何官员私相往来,只连夜修订赈灾细则,态度谨慎。”
谢临渊眸色沉沉,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苏知珩性情耿直,素来刚正不阿,若不是得了帝王隐晦授意,绝不会骤然收敛锋芒、安分做事。
今日朝堂那一场看似寻常的赈灾准奏,从头到尾,都是少年帝王精心算计的局。
“还有。”侍卫斟酌片刻,继续回禀,“乾清宫今日并无奢靡宴乐,也无乐伶侍奉,陛下回殿后便闭门独处,安静得反常。”
反常。
又是反常。
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晦暗翻涌。
白日在太和殿,少年人强装骄纵、敷衍狡辩,语气轻浮,姿态任性,将一切归结为怕烦偷懒。可转过身,便摒弃所有玩乐奢靡,闭门静思,半分昏君做派皆无。
若是真的沉溺声色、无心社稷,此刻应当夜夜笙歌,而非独坐深宫、默然自省。
“他在怕。”谢临渊低声开口,嗓音沉缓,字字清晰,“怕朕看穿,怕局势失控,怕自己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太懂这种隐忍与克制。
从前的永安帝,荒唐得肆意张扬,暴戾得毫无章法,是真正被宠坏的无知君王。可如今的沈砚,荒唐是演的,怠政是装的,连偶尔的任性骄纵,都是刻意复刻的假象。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身居绝境,无人辅佐、无人信任,只能独自戴上顽劣昏聩的枷锁,困住自己的本心,在权力漩涡里艰难求生。
可笑的是,朝野上下,千万人都被这层假面蒙蔽,唯独他看得一清二楚。
“主子,那陛下此举……”侍卫迟疑发问,“是否暗藏谋算,想要暗中夺权?”
谢临渊微微摇头,眸色深邃难辨:“他无夺权之心。”
若他想夺权,便不会处处示弱、事事退让,更不会借自己之手稳固朝局、安抚百姓。
他所求的,从来都很简单——活下去,护万民,守山河。
“继续盯着乾清宫。”谢临渊收回思绪,淡淡吩咐,“不必惊扰,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回禀。”
“是。”
侍卫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落在谢临渊冷硬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凛冽气场,却掩不住眼底滋生的偏执与占有。
他最初辅政,是为先皇遗命,为大昭江山,为乱世安定。从前看着荒唐昏庸的帝王,只觉这龙椅之上,人不配位,江山可惜。
可如今,看着这步步隐忍、处处伪装的少年,他心底的念头,早已悄然偏移。
他忽然不想再等帝王自取灭亡、坐等国祚倾覆了。
他想拆了这层困住少年的昏庸假面,想看看龙椅之上,那个真正清醒、温柔、心怀苍生的沈砚。
哪怕那人满心戒备、处处提防,哪怕那人最怕的人,就是他自己。
**隔日清晨。**
天光微亮,晨露未干。
沈砚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静坐窗前思索整夜,他已然想通,一味被动伪装绝非长久之计。
谢临渊已然生疑,往后只会愈发严密地监视他。与其步步被动、步步踩线,不如适度松弛,顺着昏君人设行事,降低对方的警惕心。
演戏太过刻意,便是最大的破绽。
“李全福。”沈砚开口,声音略带沙哑。
“奴才在。”
“昨日偏殿安置的乐伶,传她们进来奏乐。”沈砚淡淡吩咐。
李全福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应声:“是。”
他虽疑惑陛下忽然重拾玩乐兴致,却不敢多问,依旨退下传召。
不多时,丝竹柔婉之声再度漫入乾清宫,舞袖翩跹,脂香袅袅,一派奢靡闲散的帝王光景。
沈砚倚在软榻上,垂着眼看似赏乐休憩,心神却始终紧绷。
他刻意摆出沉溺声色、闲散度日的模样,演给宫内所有眼线看,演给朝堂百官看,更演给那个洞察一切的摄政王看。
既然躲不过审视,那便演得坦然。
只是无人知晓,少年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享乐恣意,只剩沉沉的无奈与戒备。
而乾清宫的一举一动,不出半刻,便传入了摄政王府。
侍卫低声回禀:“主子,陛下今日召乐伶入宫奏乐,在殿中闲坐赏舞,姿态慵懒,一如往日模样。”
谢临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浓黑的痕迹。
他抬眸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仿佛能看见那副故作荒唐的少年模样。
又开始演了。
明明满心山河社稷,明明彻夜难眠忧心万民,偏要自困于昏君皮囊,自毁声名,只求一线生机。
谢临渊眸底暗色翻涌,心绪复杂难辨。
陛下,你要演到何时?
你躲得了天下人,躲不了这满宫风雨,更躲不了臣。
总有一日,臣会亲手揭开你所有伪装,让你不必再孤身一人,戴着枷锁,步步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