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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下问心
早朝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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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后,百官依次退去。
朝臣们三三两两低语离去,话题绕不开今日朝堂变故。人人都诧异,荒唐半生的永安帝,竟破天荒准了赈灾奏疏,更将大权全权交付摄政王,行事诡异得让人摸不透底细。
王珵走在人群末尾,脸色隐隐发沉,心底满是费解。
陛下今日太过反常。既没有顺着他的话打压忠臣,也没有一如既往漠视民生,看似昏庸敷衍的决断,细细想来,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暗自盘算,回头定要将此事细细报给谢昀知晓。
太和殿渐渐空旷,朱红殿柱映着天光,落得一地冷清。
沈砚坐在高位之上,看着百官散尽,高悬的心才堪堪落地,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浑身泛起一阵脱力的酸软。
刚才那短短半柱香的对峙,比他熬夜加班赶方案还要耗神。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都要精准算计,既要演好昏君,又要护住苍生、保全自身,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撑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正欲转身回内殿歇息。
一道沉敛的脚步声,自下而上,缓缓响起。
偌大空殿,余音清晰。
谢临渊并未离去。
百官皆退,唯独他立在原地,玄色朝服衬得身姿冷挺如松。他抬步踏上玉阶,一步一步,沉稳肃穆,径直走向帝王所在的龙椅。
空气骤然凝滞。
沈砚脚步一顿,心头刚散去的凉意瞬间回笼,汗毛几不可查地竖起。
他停住身形,故作慵懒地转过身,刻意摆出一副不耐被打扰的模样,眉眼耷拉,语气散漫:“摄政王还有事?”
谢临渊止步于阶下三尺之处,不远不近,恪守着君臣礼数,却锁死了所有退路。
他抬眸,深邃的眼眸直直望向沈砚,目光坦荡锐利,没有半分遮掩,像是要穿透少年脸上层层叠叠的伪装,直窥心底。
“臣有一事,想单独问陛下。”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在空旷大殿之中。
沈砚指尖微僵,面上依旧维持着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抬眼:“讲。”
谢临渊凝视着他,字句清晰,缓缓开口:“陛下既视洪涝为小事,厌闻民间疾苦,为何最终还是准了赈灾之请?”
来了。
沈砚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这是最关键的破绽,也是最难圆的局。
若是全然昏庸,便该驳回奏疏、漠视苍生;若是心存社稷,便不该终日沉溺享乐、荒废朝纲。他今日的决断,本就是矛盾至极,也恰恰是这份矛盾,让谢临渊的疑心彻底落地。
沈砚脑中飞速打转,瞬息间敲定说辞,脸上扯出一抹少年人特有的任性浅笑,眼底带着几分纨绔的敷衍与傲慢。
“朕说了,是被他们吵得烦了。”
他微微抬着下巴,摆出帝王骄纵的姿态,语气轻佻随意:“一群臣子围着朕喋喋不休,日日聒噪,朕耳根不得清净。索性准了,打发他们安分些,免得日日来殿前扰朕休憩。”
完美的昏君说辞。
不为苍生,不为社稷,只为一己清净,懒得被朝臣烦扰。
谢临渊静静听着,眸底深沉无波,没有立刻接话。
沈砚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却只能硬着头皮顶住,甚至刻意添上几分荒唐,坐实自己的纨绔本性:“再者说,国库银两堆积着也是无用,花些小钱堵上他们的嘴,换朕几日清闲,不算亏。”
话音落下,谢临渊终于缓缓开口。
“陛下若是只为耳根清净,大可直接降旨斥责群臣,驳回奏疏,谁敢再谏,便罚谁。”
他步步追问,字字精准,直戳要害:“以往陛下厌闻朝事,皆是如此处置。为何今日偏偏退让,还特意交由臣督办?”
沈砚心口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谢临渊这般极致细心、善于复盘人心的人。
旁人只看结果,唯独谢临渊,会细细比对他每一次处事的异同,从过往的荒唐里,揪出他此刻刻意伪装的破绽。
沈砚面上的散漫笑意微微凝滞,随即又更快化开,索性摆出一副被拆穿心思、索性摆烂的模样,慵懒耸肩:“摄政王权倾朝野,办事稳妥。朕懒得费心督查,交给你,朕放心。”
这话半真半假。
放心是真,借力保民是真,可落在君臣博弈里,恰好能伪装成昏君懒政、依附权臣的常态。
谢临渊望着他故作坦荡、实则暗藏局促的眉眼,沉默良久。
晨光穿过殿宇窗棂,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褪去了朝堂上的倦怠漠然,露出几分干净青涩的轮廓。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太多不属于少年帝王的隐忍与算计。
太干净了。
干净得根本不像那个纵欲怠政、暴戾无知的永安帝。
谢临渊缓缓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凛冽的气场彻底笼罩住沈砚。
君臣咫尺,呼吸相闻。
沈砚下意识后背一僵,本能地想要后退,却碍于帝王身份,硬生生钉在原地,指尖死死攥住宽大的龙袍袖口,掌心沁出薄汗。
“陛下。”
谢临渊压低嗓音,气息沉淡,擦过沈砚耳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与试探,“臣忽然看不懂您了。”
他字字缓慢,句句诛心:“您若真昏庸无道,为何不忍流民流离?您若心系山河,又为何日日装疯卖傻,自毁君名?”
这一刻,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没有旁敲侧击的揣测。
谢临渊几乎挑明了他所有伪装。
沈砚耳膜微麻,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惶,猛地侧过脸,避开他贴近的视线,刻意摆出帝王被冒犯的愠怒,声色微冷:“摄政王逾矩了。”
“朕是大昭天子,如何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他刻意端起帝王架子,用身份压制对方,掩饰心底的慌乱。
谢临渊垂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少年明明恐惧颤抖,却还要强装强硬的模样,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暗色。
畏惧是真的。
隐忍是真的。
就连那藏在荒唐表象下的悲悯与良知,也是真的。
可偏偏,坦诚是假,昏庸是演,连他展现给世人的所有模样,都是层层伪装的假面。
谢临渊微微躬身,缓缓退开半步,重新收回所有迫人的气场,回归恭敬守礼的权臣姿态,仿佛方才的步步紧逼只是错觉。
“臣失礼。”
他淡淡致歉,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味,反而沉声道,“臣定会督办江南赈灾,分毫不敢懈怠。”
顿了顿,他抬眸,目光深深落在沈砚身上,落下一句意味深长的结语。
“只是臣希望陛下记住。”
“这朝堂之上,万千百姓,悠悠众口,可瞒世人,瞒不住臣。”
话音落尽,谢临渊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玄色衣袍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殿内凝滞的气息,却吹不散沈砚心底盘踞的寒意。
高大的身影彻底走出殿门,天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决绝又深沉。
偌大太和殿,终于彻底清静。
沈砚浑身一松,身形微微晃了晃,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上,冰凉刺骨。
他抬手按住发烫的额头,喉间发紧,心底只剩一个清晰的认知。
谢临渊不是怀疑。
他几乎笃定了。
他的伪装,他的自保,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周旋与博弈,早已被这位冷面权臣,层层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