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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堂做戏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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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破晓。
紫金城层层宫门次第开启,文武百官着朝服列队入殿,晨雾缭绕丹陛,庄严肃穆的朝堂气氛,与乾清宫昨夜的奢靡闲适判若两境。
太和殿内,玉阶高耸,龙椅鎏金耀眼,端坐其上的少年帝王眉眼慵散,眼底带着一夜未歇的倦意,看上去宿醉未醒,全然没有半点临朝理政的端正姿态。
沈砚端坐龙椅,指尖轻搭扶手,心底却全然不敢松懈。
昨夜辗转半宿,他始终悬着一颗心。既盼着苏知珩能读懂自己的隐晦示意,顺利递上赈灾奏疏,又怕这一切尽数落在谢临渊的监视之中,弄巧成拙,彻底暴露本心。
殿中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沈砚懒懒散散抬手,语气敷衍:“平身。”
全程垂着眼,不看朝臣,不察百态,完美复刻原主怠政昏庸的模样。
百官早已习惯帝王这番做派,大多垂首缄默,无人敢多言。唯有站在文臣队列前列的苏知珩,眸光清亮,神色肃穆,暗藏锋芒。
而百官之首,玄色朝服加身的谢临渊,静静立在玉阶之下。
他身姿挺拔,垂眸而立,看似恭顺守礼,那双深邃寒沉的眼眸,却自始至终,寸寸落在龙椅之上的少年身上,无半分偏移。
满朝文武无人察觉这无声的对峙,唯有沈砚被这道沉沉的视线锁定,后背微微发紧,如芒在背。
短暂的沉寂过后,苏知珩跨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朗声道:“臣,翰林院学士苏知珩,有本启奏。”
他话音铿锵,刺破殿内沉闷。
一众官员下意识抬眼,心知又是这位不怕死的苏学士,要直言进谏、触碰龙颜逆鳞。连一旁立于佞臣队列的王珵,都悄悄勾起唇角,等着看苏知珩触怒帝王、自食恶果的场面。
唯独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昨夜小黄门夜访苏府,今日苏知珩便第一时间出列奏事,时机太过巧合。
沈砚心头微定,面上却愈发不耐,懒懒抬眼:“何事?”
苏知珩高举奏疏,字字恳切,声震殿中:“江南大水,淹没良田万顷,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地方府库空虚,无力赈灾,恳请陛下下旨,调拨粮银,派遣专员南下安抚流民,稳固民生,以安天下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紧随其后,五六名正直清流官员接连出列,齐齐躬身附议:“臣等附议!恳请陛下赈灾!”
联名上奏,声势凛然。
王珵脸色瞬间变了,连忙快步出列,躬身反驳:“陛下!臣以为不可!”
他语调谄媚又尖锐,刻意曲解事态:“江南水患只是寻常季雨洪涝,年年皆有,何须陛下大肆调拨国库银两?苏学士等人危言耸听,无非是想借小事博忠名,虚耗国库钱粮,还请陛下明察!”
此人字字句句,都在怂恿沈砚置之不理、打压忠臣。
只要沈砚此刻听信谗言,驳回赈灾奏疏,漠视万千流民疾苦,今日朝堂之事,便会再度成为他昏庸无道的铁证,落入所有人的眼底,记入往后的史册。
所有目光瞬间齐聚龙椅之上,静待帝王决断。
沈砚心下清明,这是一场逼他站队的朝堂棋局。
选忠臣,便露本心,惹权臣猜忌;信佞臣,便铸大错,乱天下民心,加速亡国结局。
他垂眸沉吟片刻,刻意摆出一副被吵得心烦意乱、犹豫不决的昏君模样,眉头紧蹙,语气烦躁又不耐。
“你们吵够了没有?”
少年声音带着被惊扰的愠怒,散漫又任性,全然无半分帝王担当:“不过是洪涝小事,你们轮番聒噪,扰得朕心烦。”
王珵闻言大喜,立刻躬身:“陛下圣明!”
苏知珩心口一沉,眼底浮出失望,双拳悄然攥紧。
龙椅之上的少年依旧眉眼淡漠,看似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可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正稳稳掐着分寸,算计着最稳妥的话术。
不能太善,颠覆昏君人设;不能太恶,亲手葬送无数百姓。
半晌,沈砚不情不愿地开口,语气敷衍至极,仿佛施舍一般:“罢了。既然你们屡屡上奏恳请,朕若是全然不准,反倒显得刻薄寡恩。”
他刻意说得勉为其难,毫无体恤苍生的赤诚:“准了。从内库调拨部分银两,地方官府配合放粮赈灾,此事……就交由摄政王全权督办。”
话音落地,满殿微怔。
没人想到,素来怠政荒唐、不听忠言的昏君,今日竟会松口准奏赈灾。
更没人想到,他会将这桩差事,全权交给权倾朝野的谢临渊。
看似随手放权、懒于理政的昏庸之举,实则是沈砚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
一来,他不是主动勤政爱民,只是被朝臣劝谏得无奈妥协,完美贴合昏君人设;二来,将差事推给谢临渊,合情合理,符合摄政王辅政的身份,能堵住朝野悠悠众口;三来,有谢临渊督办,赈灾之事便不会被朝中奸佞暗中克扣、敷衍了事,江南百姓方能真正得救。
一举三得,分寸拿捏至极。
苏知珩愣在原地,眼底的失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震惊与恍然。
陛下真的听进去了。
昨夜那句“身不由己”,绝非虚言。
而下方,一直沉默静观的谢临渊,抬眸望向龙椅。
少年帝王眉眼依旧慵懒淡漠,仿佛只是随手处置了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半点不见体恤万民的赤诚。
可谢临渊看得透彻。
若当真是彻头彻尾的昏君,此刻定会偏信佞臣、驳回奏疏,任由流民受难。
他看似被动妥协,实则步步精准,既保全了苍生,又保全了自身,还顺势将烫手山芋平稳交出,不露半点破绽。
这般心智城府,怎会是世人眼中愚钝荒唐的昏君?
谢临渊眸底暗色层层翻涌,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身上,沉沉躬身领旨。
“臣,遵旨。”
低沉的嗓音落于殿中,恭敬的表象之下,藏着愈发浓烈的探究与势在必得。
龙椅上的沈砚心头微颤,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
完了。
这一场看似完美的朝堂演戏,终究还是让那位冷面权臣,看得更加透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