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成昏君后被摄政王盯上》小言合

4、佞臣献乐 殿门再

　　殿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

　　王珵一身锦袍，腰配玉饰，面上堆着谄媚逢迎的笑，躬身快步走入殿中，身后跟着一列垂首而立、身姿纤柔的乐伶。丝竹乐器抱在她们怀中，衣袂轻垂，脂香淡淡漫入殿内。

　　“臣王珵，参见陛下。”王珵伏身行礼，声音刻意放得轻快讨喜，“听闻陛下昨夜宴饮未尽兴，臣特意在外遴选了一批善舞懂曲的乐伶，送来乾清宫为陛下解闷。”

　　沈砚靠在软榻上，方才紧绷的心弦还未完全松落，听见这话，心底一阵发凉。

　　王珵是原主身边最得力的佞臣，最懂如何投昏君所好。原主就是这般，日日沉溺歌舞声色，荒废朝务，一桩桩、一件件，最后全都成了史书上钉死他昏聩无道的铁证。

　　放在从前，永安帝见了这般场面，定然喜笑颜开，当即留下乐伶伴宴。

　　沈砚指尖在袖下捻了捻，飞快权衡。

　　他不能直接斥退王珵。一旦当众斥责声色玩乐、遣散乐伶，和往日的昏君行径截然相反，消息不消半个时辰就能传到谢临渊耳中，先前费尽心力装出来的假象，直接崩塌。

　　可若是坦然收下，纵情宴乐，又等于亲手往自己的罪证簿上添一笔。

　　两难之间，沈砚面上很快浮起慵懒笑意，摆出原主那副见了玩乐便心生欢喜的模样，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哦？倒是有心。”

　　王珵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连忙侧身示意身后乐伶上前：“这些乐伶都习得新曲，舞姿亦是别致，陛下不妨让她们当场献艺。”

　　乐伶们应声上前，屈膝行礼，静待帝王示下。

　　一旁的李全福静静侍立，垂着眼不说话，心底暗自留意陛下神色。方才面对摄政王时，陛下虽骄纵，眼底藏着紧绷；可此刻对着乐伶佞臣，他倒要看看，陛下是真沉溺享乐，还是依旧在做戏。

　　沈砚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众乐伶，目光没有过多停留，随口吩咐：“那就奏一曲看看。”

　　乐伶应声就位，丝竹声缓缓扬起，柔婉乐曲漫开，裙裾旋动，舞步轻缓。

　　乐曲悦耳，舞姿动人，殿内一派奢靡光景。

　　沈砚倚在榻上，垂着眼看似赏舞，思绪却早已飘远。

　　王珵送来乐伶，表面是讨好帝王，暗地里，何尝不是给谢临渊递佐证？一旦乾清宫夜夜笙歌的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笃定，永安帝无可救药，一心只在声色。

　　他余光瞥见王珵悄悄抬眼，看似欣赏歌舞，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观察自己。

　　这人不只是谄媚，多半也被谢昀或是旁人暗中拿捏，负责盯着乾清宫的动静，记录帝王一言一行往外传递。

　　一曲终了，乐伶收势静立，静待赏评。

　　王珵立刻上前一步，笑问：“陛下，这批乐伶尚可入眼？若是喜欢，臣便将她们留在乾清宫，日日侍奉陛下。”

　　来了。

　　沈砚抬眼，唇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却没有立刻应下。

　　若是尽数留下，动静太大，流言会愈演愈烈。他要演昏君，但不能演得毫无转圜余地。

　　“舞尚可，只是日日留在宫中未免吵闹。”他语气淡淡，像是兴致浅淡，“暂且先安置在偏殿，何时朕想听曲，再传她们过来。”

　　既没有直接拒绝，打破昏君人设；也没有全盘接纳，把自己钉死在荒淫的标签上，留了一丝缓冲。

　　王珵微怔，似乎没料到陛下没有欣然留下，不过转瞬又堆起笑脸躬身应下：“臣遵旨。”

　　他虽心中略有诧异，却也只当陛下今日兴致不高，不敢多言。

　　安排宫人引乐伶退去偏殿，殿内脂香渐渐淡去。

　　王珵却没有立刻告退，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故作贴心地进言：“陛下，江南水患一事，朝臣议论纷纷。依臣浅见，不过是地方官员小题大做，不必劳陛下费神。不如……寻个由头，压下那些上书劝谏的老臣？”

　　沈砚心头一冷。

　　来了，这才是王珵真正的目的。

　　怂恿他打压直言谏臣，堵上言路，坐实暴君昏君之名，彻底寒了朝堂忠臣的心。

　　一旦他准了，苏知珩这类耿直文臣首当其冲，朝堂人心溃散，藩王萧凛更有起兵借口。

　　沈砚面上不动声色，眼底笑意浅淡，装作被说动，却又不甚上心的样子，含糊敷衍：“此事不急，暂且搁置。”

　　他不愿直接下旨迫害忠臣，又不能当场斥责王珵，只能用一句搁置搪塞过去。

　　王珵还想再劝，殿外忽然传来侍卫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禁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启禀陛下，摄政王派人送来折子，附江南流民图，请陛下御览。”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

　　谢临渊竟然没有就此作罢，直接送了流民图入宫。

　　他这是，还要继续逼他表态。

　　王珵脸色微变，下意识收敛了方才的进言，不敢再多说煽动的话。

　　沈砚指尖微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倦怠不耐的模样，懒懒开口：“呈上来。”

　　折子与一卷画卷送到手中，缓缓铺开。

　　画卷之上，流民衣衫褴褛，扶老携幼，饿殍隐于道旁，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沈砚目光落在画上，心口骤然发闷。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迅速敛去神色，重新摆出厌烦不耐的姿态，随手将画卷轻轻推到一旁，语气轻飘：“知晓了，放着吧。”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袖中的手，又一次攥紧了。

　　站在殿外廊下的传信侍卫，将帝王这副漠然模样尽收眼底，转身离去，准备回禀摄政王。

　　沈砚望着殿门方向，心底清楚。

　　这场戏，谢临渊看得比谁都认真。他每一句敷衍、每一次故作淡漠，都会被细细斟酌，反复推敲。

　　王珵见他不愿深谈，也不敢久留，躬身告退。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待所有人退尽，沈砚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伪装瞬间卸去，他垂眸看向那卷流民图，眼底沉满忧虑。

　　李全福轻声上前：“陛下……”

　　“不能再拖了。”沈砚声音压得很低，“救灾之事，明面上我不能主动推动，可也不能真坐视流民等死。”

　　他抬眼看向李全福，眼底有了打算：“你想法子，悄悄递一句话给苏知珩。”

　　“告诉苏学士，江南赈灾的折子，让他联合几位稳重官员，换一种方式再上。”

　　不能由昏君主动体恤百姓，那就借忠臣之手，另寻出路。

　　李全福心头一动，郑重躬身：“奴才明白。”

　　只是沈砚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他暗中布局的小动作，能瞒得过王珵，可未必能瞒住那个目光锐利、步步紧逼的摄政王。

　　谢临渊送来流民图，绝非仅仅劝他赈灾那么简单。

　　那是试探，亦是提醒。

　　他的伪装之下藏着的心思，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在日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