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兄弟吗？怎么向我表白了》雷霆土豆泥

2、第 2 章 分

　　分班表贴在走廊公告栏上的时候，教学楼的走廊挤得挪不动脚。沈从心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成绩条，年级第一，名字挂在红榜最顶上。周暮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说你这稳了。沈从心把成绩条折好塞进口袋，表情没怎么变。他考第一不是新闻，从小学开始就没掉出过前三。他妈开家长会回来永远板着脸，第一句是为什么不是第一名，后来他考了第一，他妈又问为什么不是全区第一。再后来全区第一也拿过了，他妈开始念隔壁老张家的孩子拿了奥数金奖。前面永远有一个人。

　　他往三班那边扫了一眼。公告栏前的人比这边少，成绩单贴在走廊另一头。沈从心假装路过，目光往底下落，找那个名字。景意迟。倒数第十。旁边有人指着那个名次笑，说这谁啊，那人闭嘴了。沈从心收回目光，往教室走，脚步没停。

　　分班结果出来当天下午，班主任张老师把沈从心叫去了办公室。张老师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名单推到沈从心面前，说学校搞了个一对一帮扶，你成绩最好，带几个尖子生，一人帮一个。沈从心低头看名单，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没出声。

　　张老师见他沉默，又补了几句，说这个同学底子不差，中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就是其他科不太上心。你帮帮他，就当攒经验。沈从心张了张嘴，想说我认识这个人，我们打过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显得自己小气。他点了头，说行我试试。张老师高兴地拍他肩膀，说明天他就搬过来，坐你旁边。

　　当晚沈从心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景意迟要坐他旁边了。他想起军训那天晚上滚进帐篷的泡面，想起那张字跟蚯蚓爬的纸条，想起草莓味牛奶。他说不上什么感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自习，景意迟搬着桌子进来了。沈从心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了一张桌。全班原本安安静静翻书的，听见桌椅挪动的声响，齐刷刷抬起头。景意迟的桌子搁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没什么表情，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半截白色T恤领口。头发比军训时长了一些，还是短，整个人往那一站像根电线杆。他先看了沈从心一眼。

　　沈从心也看着他。一秒。沈从心先别开了目光。他说你坐这儿。景意迟把书包甩到桌上，椅子拉开，坐下去的时候凳腿刮了地皮一声。全班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该翻书的翻书去了。周暮云在后面戳沈从心后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沈从心没回头，说上课。

　　早读课，语文老师让默写《劝学》。沈从心写得快，十分钟写了满满一张纸。他搁下笔转头去看景意迟的卷子——前面空了三行，中间写了不到二十个字，其中一个"輮"还少写了右边下面那一撇。后面空了五行。沈从心抽了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第一句是什么。景意迟看了一眼纸条，回了一个字：不。沈从心又写：不什么不。景意迟回：不知道。沈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又写：你初中没学过。景意迟回：学过，忘了。沈从心看他那三个字，"学过，忘了"，中间的逗号都画得潦草。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收卷子，收到景意迟那张的时候皱了半天眉，说景意迟你这默写是给我交白条呢。景意迟说嗯。沈从心在旁边攥了一下笔杆。下课之后他没去厕所，坐在位子上翻书包，掏出一本新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开始写。他字小，排得密，一句原文跟一句翻译，底下画了重点星号。写了三页，午休铃响了。

　　他把笔记本往景意迟桌上搁。景意迟正趴在桌上假寐，听见动静抬起头。笔记本封面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从心。沈从心说拿着。景意迟没接，说我用不着。沈从心说你那笔记狗都不看。景意迟一愣，说谁狗。沈从心说谁接话谁是。景意迟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说他骂人还带拐弯的。然后他把笔记本拿过去了，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了自己抽屉里。沈从心没看他的表情，拿笔继续刷题。笔尖落到纸面上停了两秒没写下去。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桌角，旁边那人的影子斜落在他本子上，挡了半行字。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打球的去球场，不打的去器材室搬垫子。沈从心选了搬垫子。他抱了两趟软垫往器材室走，听见球场那边有人喊犯规，紧接着是篮球砸地的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打半场。其中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运球跑起来步子大，白色T恤后背洇了一小块汗渍。沈从心收回目光继续搬垫子。第三趟搬完他靠在器材室门口喝水，球场那边的声音隔得有点远，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响，篮球进筐的唰一声，还有景意迟喊了句什么，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喘，带着一点笑意。沈从心拧开水杯盖子，喝了口水，没再往那边看。

　　自由分组的时候，沈从心注意到景意迟一个人站在球场边上。篮球在他手指头上转，他低着头，旁边的人三三两两组好了队，没人叫他。他这人的脾气全校都知道了，开学两周吵了三架，打球又不爱传，谁跟他一队谁拿不到球。沈从心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过去说我跟你一组吧。景意迟转过头，看是沈从心，说谁要跟你一组。沈从心指了指旁边已经分好的几个场子，说你站着看也行。景意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其他人都热火朝天打起来了，没人往这边看。他抿了一下嘴，说过来。

　　两个人分到一队，对面四个人高马大的体育生。开场没到五分钟比分就拉开了。沈从心本来就不怎么会打，抢球抢不着，传球总被人截，跑了两趟下来汗糊了一脸。他弯腰去接一个滚地球的时候脚底打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疼得他整条腿都麻了半秒。旁边的人停下来看，他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膝盖，校服裤磨破了一个洞，底下洇出红来。景意迟跑过来蹲下去看他膝盖，说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沈从心疼得龇牙，说你骂我干嘛。景意迟话没说完，看见他膝盖上的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没再开口，站起来往器材室跑了一趟。五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瓶碘伏和一卷医用胶布。他在沈从心面前蹲下来，拧开碘伏盖子，棉签蘸了。伸腿。沈从心说我自己来。景意迟说你手够得着？沈从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破在正中间，自己处理确实别扭。他没再说话，把腿伸直了。

　　景意迟的棉签落下去。凉，碰到伤口的时候刺疼了一下，沈从心小腿一绷。景意迟的手顿住，抬头看他一眼，说疼？沈从心说还好。景意迟放轻了力道，棉签绕着伤口边缘慢慢涂，碘伏洇开的范围比伤口大一圈，淡黄色的液体覆上破皮的地方。沈从心低着头看他处理伤口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的。碘伏涂完了，景意迟把医用胶布撕开一段，剪了一个方块贴上去，四边按平。他做这套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跟他平时打架的样子不像一个人。沈从心开口说谢了。隔了一拍又补了两个字，兄弟。景意迟的手在胶布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碘伏和剩下的胶布卷塞进沈从心手里，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景意迟睡不踏实。宿舍熄灯之后他翻了几次身，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了东西，他翻到第二页，拿笔写了一行：今天他摔了，膝盖破了，我给他涂的药。写完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在底下又加了一句：他说兄弟的时候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平了，眼睛看天花板。宿舍里的呼噜声响成一片，他耳边净是别的声音，棉签擦过皮肉的那种微小的触感，还有沈从心说"兄弟"两个字时的语调。

　　凌晨一点多，景意迟缩在被窝里划开手机。搜索框里他打了一行字：男生喜欢男生正常吗。蓝光映在脸上，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搜索键上方悬着。他把输入栏清空了。又打了一遍。又清空了。最后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翻身面朝墙壁。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只是把他当兄弟。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早上沈从心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了一盒草莓味牛奶。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景意迟已经到了，正低头翻那本《劝学》笔记，封面上沈从心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景意迟翻了有一会儿了，拇指按在页边。沈从心拿起那盒牛奶，盒子是凉的，插管口的膜还贴着。他问是你放的？景意迟翻了一页，说嗯。
　　沈从心问干嘛。景意迟说买多了。沈从心没拆穿他，把牛奶搁进口袋里说留着中午喝。他坐下来翻开课本，翻到自己昨天做了一半的题继续往下写。旁边的景意迟没出声，但沈从心余光里能看见他翻笔记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那页书上，隔了两秒才继续翻过去。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翻书声和嗡嗡的背诵声混在一起。沈从心低头背古文，背了两段发现旁边没有翻页的动静。他用眼角扫了一下，景意迟正盯着笔记本某一页出神。沈从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他自己写的那页《劝学》注释，红笔字迹密密麻麻的，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他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说看完了？景意迟回过神，说我早看完了。沈从心说那你背一段。景意迟张口背了三句，一句不错。沈从心愣了一下，说你昨天不是全忘了吗。景意迟合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说昨天是昨天。
　　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靠，没再说话。沈从心收回目光继续做题，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他自己没察觉。

　　那天上午课间，沈从心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门开着，景意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侧脸对着走廊，正拿笔在纸上写什么。写得很慢，眉头拧着，跟昨天默写时那副"学过忘了"的样子判若两人。沈从心站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走了。他没看见的是景意迟在他走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看见他的背影，手里的笔停了。

　　午饭时间，沈从心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人满为患，他扫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张桌子空了大半。他走过去坐到那半边，刚搁下筷子对面"咚"地坐下来一个人。沈从心抬头，景意迟。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景意迟低头扒饭，吃得快，筷子在碗里翻飞。沈从心低头喝汤，慢吞吞的，喝了一口又一口。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景意迟，他抬头应了一声，碗底露出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上面是沈从心的字迹：明天默写《师说》。景意迟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口袋，继续吃饭。沈从心喝汤喝得面不改色，好像什么都没递过。

　　下午自习课，老师不在。周暮云转过头来看沈从心，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景意迟，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沈从心说谁跟他关系好。景意迟笔都没停。周暮云说你们俩还用过同一本笔记呢。沈从心说那是老师让帮扶。周暮云嘿嘿笑了一声转回去了。沈从心低头写题，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隔了一会儿他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往他桌角放了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包装纸，草莓味的。沈从心侧头看景意迟，景意迟正盯着自己面前的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沈从心把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剥，夹进了课本里。

　　那天晚上景意迟又在被窝里翻那个黑色笔记本。第二页已经写了字，他翻到第三页，新的一行写下去：今天给他带了一盒奶，放桌上。他在教室吃午饭坐我对面。又给他一颗糖。写完他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几个字，字比前面小一圈：他拿了，没吃。景意迟看着这几个字合上本子。熄灯了，宿舍里黑沉沉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句话说了一百遍了——我只是把他当兄弟——越说越不像真的。他想起白天看见沈从心坐在窗边做题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的笔尖上，手指握着笔杆的姿势，还有他嘴角弯那一下。景意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眼。

　　那天晚上沈从心也睡不着。他躺在宿舍床上摸到课本里夹着的那颗糖，草莓味硬糖，包装纸在指间捏出细微的声响。他不知道景意迟为什么要给他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不剥开。
　　他想起白天体育课上景意迟蹲下来给他涂碘伏的样子，手指稳当，头低着，睫毛在眼下铺了一层浅影。他又想起那盒牛奶，想起今天对方说"买多了"的时候眼也没抬的架势。沈从心把糖放回课本里，翻身面朝墙壁。他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连对自己都没说
　　景意迟跟别人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没想明白，也不打算想。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决定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