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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月底的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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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太阳跟不要钱似的往地上泼。柏油马路晒得能煎鸡蛋,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明城一中高一新生军训第三天,所有人都在盼着下雨。食堂的吊扇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怪味,但没人嫌弃——此刻的食堂比教室凉快。穿迷彩服的学生把长条桌挤得满满当当,谁都不客气,打饭跟打仗似的,手慢了连口汤都捞不着。
沈从心排在打饭窗口前,前面还有两个人。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饭票,汗从额角往下淌,校服领子洇湿了一圈。他不矮,一米七八在人群里不上不下。脸长得干净秀气,尤其那双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可惜这会儿累得都快闭眼了。
排了二十分钟,终于挪到了窗口。
"阿姨,一碗面,红烧牛肉味的。"沈从心的嗓子有点哑,军训喊口号喊的。
食堂阿姨从底下柜子里掏出一桶泡面——最后一桶。递过来的时候,沈从心的手刚伸出去,另一只手从侧面横插过来,截了胡。
"我的。"
沈从心转过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站在旁边。头发剃得极短,露出清晰利落的发际线。一张脸长得锋利,眉骨高,眼神冷,左眉尾有一道浅疤,看着不太像好学生。那双眼睛此刻正垂着看手里的泡面,分半点目光都没给沈从心。
"我先来的。"沈从心尽量让语气平静。
"我拿到的。"景意迟连头都没抬。
"我排了二十分钟。"
"关我什么事。"
沈从心深吸一口气。他不爱吵架,从小到大都是老师家长眼里的乖学生、好孩子,从来不惹事。但此时此刻,经历了三天风吹日晒、喊口号喊到嗓子冒烟、睡硬板床睡到浑身疼之后,他实在是绷不住了。
"你插队。"他说。
景意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再说一遍。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插队了?"景意迟声音不高,旁边两桌的人都回过头来。这人天生一张不好惹的脸,食堂温度好像都降了两度。
沈从心不是没眼力见的人。面前这个男生不好惹,迷彩服比别人的脏,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在地上滚过的类型。按他平时的性格,这时候应该笑一下,说"算了,那我换别的",然后全身而退。
但他今天不想退。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沈从心对着景意迟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从右边绕过来的,前面排队的没人认识你。面给我。"
景意迟眯了一下眼睛。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三班的景意迟",又有人说"他昨天跟五班的人打了一架"。
沈从心听见了,没动。他看着景意迟,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
景意迟原本想怼回去。他看沈从心这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样子就来气,站都站不稳了还跟人抢东西。但他看了一眼沈从心的脸,发现这人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像好几天没睡好。脖子后面晒脱了皮,红了一片,看着有点惨。
就那么一瞬间,景意迟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烦这种感觉,于是把那股不舒服转化成更冲的语气:"这面我先拿到的,就是我的。你要吃?"他晃了晃手里的泡面桶,"来抢。"
"你以为我不敢?"
"你来。"
面飞了。
沈从心伸手去夺,景意迟本能往后一躲,手腕一翻。那桶红烧牛肉面划过一道抛物线,从两个人脑袋上方飞过去,"啪"一声摔在地上。泡面桶裂了,调料包散了一地,红烧牛肉味的粉末扬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谁也吃不到的酱香味。
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从心扑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可能是这三天实在太累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隔壁帐篷有人打呼噜,也可能单纯就是……那桶面是他排了二十分钟队才等到的,而这个叫景意迟的家伙随随便便就把它毁了。
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沈从心打架毫无章法,纯粹不要命地往前冲,拳头胡乱抡。景意迟比他高比他壮,按理说三两下就能把人摁住。但他发现沈从心打起来跟平时看着完全不一样。平时温温软软的,这会儿眼睛里全是倔劲,嘴唇咬得发白。拳头打过来不疼,但那架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景意迟本来想还手,抬了一下胳膊,又放下了。他没动手,只用手肘挡着,另一只手去推沈从心的肩膀。
"你他妈属狗的吧!"他骂了一句。
"你把面还我!"沈从心吼回去。
"都他妈碎了怎么还!"
"你赔!"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拉架的,有起哄的,有拍视频的。教官从食堂门口冲进来的时候,沈从心正骑在景意迟身上扯他的衣领。景意迟的手本来可以推开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教官一手一个把人拎起来。沈从心的迷彩服扣子崩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脸通红。景意迟比他好一点,领口歪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皱的领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你们两个!操场!五圈!现在!跑不完不许吃饭!"教官嗓门比喊口号还大。
食堂里其他人齐刷刷让出一条路。沈从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脚往外走。景意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门。
八月底的正午,操场上一片白花花的阳光,连个能躲荫的地方都没有。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感觉鞋底要化了。
沈从心一开始跑得很快,像要把那点闷气全发泄在腿上。跑到第三圈就撑不住了,腿跟灌了铅似的,肺里火烧火燎。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跑道上,瞬间蒸发了。
景意迟从他身边跑过去。脚步很稳,呼吸匀称,明显平时没少练。他路过沈从心旁边时放慢了一点点,侧头看了一眼——沈从心蹲在那儿,后背被汗浸透了,晒伤的那块脖子红得扎眼。
景意迟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停下来,想问他还能不能跑。下一秒又想:关我什么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第四圈拐弯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沈从心还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
第五圈跑完,景意迟在终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教官远远冲他喊:"还有一个呢!他跑完你俩才能走!"景意迟抿了抿嘴,走到跑道边的树荫底下站着。
他想走的。腿是自己的,饭是自己的,时间也是自己的,凭什么等一个抢泡面没抢过他的人?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从心跑完剩下的两圈。沈从心跑得极慢,速度跟走路差不多了,但一圈都没停。最后一圈快结束的时候,景意迟看见他嘴唇已经发白了,步子晃得像要倒。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沈从心腿一软往前栽。景意迟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沈从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迷迷瞪瞪的,好像已经不太认识人了。
"……谢谢。"沈从心含糊地说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兄弟。"
景意迟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松开了。
"谁跟你是兄弟。"
他说完就走。大步流星走向食堂,头都没回。沈从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叫景意迟的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虽然面是他弄洒的,架是他挑起来的,但刚才扶那一把……力道挺稳的。
晚上九点,军训结束,所有人回帐篷休息。沈从心饿得前胸贴后背,晚饭只抢到半个馒头,下午那点体力早消耗光了。他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空得发慌,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场闹剧。
"景意迟……"他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想的是:别让我再碰见你。
帐篷帘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沈从心警觉地坐起来——帐篷门口滚进来一个东西,圆柱形,停在他脚边。
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
他愣了一下,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又高又瘦的背影正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迈得大,像怕被人追上似的。沈从心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肩宽和短发轮廓。
他低下头,泡面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边缘歪歪扭扭,上面的字更是惨不忍睹,笔画跟蚯蚓爬过一样,横不平竖不直。内容只有六个字:
"难吃死了。给你。"
沈从心拿着那张纸条,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对所有人都摆出来的微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嗤"。然后他骂了一句:"有病吧。"
他把泡面泡了,吃完连汤都喝干净。然后把那张纸条仔仔细细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觉得扔了有点可惜。
同一时间,五十米外的另一个帐篷里,景意迟平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看帐篷顶。
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白天那个画面。
沈从心骑在他身上扯他领子,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不要命的倔劲儿。明明瘦得风都能吹倒,明明打架毫无章法,但就是不肯认输。
景意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烦死了。"
他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泡面他送过去了。纸条也写了。本来想写"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欠你的",手一抖写成"难吃死了给你"。算了,反正意思差不多。
他摸出枕头底下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跟人打了一架。抢泡面。他叫沈从心。"
写完看着这行字发了一会儿呆。又加了一句:
"他打人挺疼的。"
其实不疼。但景意迟不想承认自己挨打的时候压根没想还手。
第二天早上,食堂。
沈从心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咚"地坐下来一个人。他抬头一看,我去。景意迟。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同时别过头。
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昨天那桶泡面的怨念。
沈从心低头喝粥。景意迟低头扒饭。谁都不看谁,但谁都没挪位置。
沈从心的筷子在餐盘里扒拉了两下,忽然看见了什么。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一个包子夹起来,放到景意迟的餐盘里。
景意迟筷子顿住了。
"……干什么。"
"多了一个。"沈从心面无表情地喝粥。
"我不吃包子。"
"那你给我。"沈从心伸出手。
景意迟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沈从心收回手,继续喝粥。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
景意迟嚼着包子,目光落在沈从心的碗里扫过。粥快喝完了,昨天的体力消耗太大,这人明显还没缓过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盒草莓味牛奶,放到沈从心面前。
"买多了。"
沈从心看着那盒牛奶,又看了看景意迟。景意迟面无表情地继续扒饭,好像那盒牛奶是他凭空从兜里长出来的一样。
"……谢了。"
"嗯。"
沈从心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他低着头喝奶,没看景意迟。景意迟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沈从心的睫毛垂下来,在晨光里铺了薄薄一层影子,嘴角还沾了一点牛奶沫。
景意迟收回目光,用力咬了一口包子。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包子还挺好吃。
那天上午的训练,沈从心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往三班的方向看。每看一次,都能看到景意迟正好也在往这边看。两个人目光撞上,又同时弹开。
三班有人问景意迟:"你老看那边干嘛?"
景意迟收回目光,声音冷:"看太阳不行?"
"太阳在那边。"
"我眼睛散光。"
那人闭嘴了。
四班这边,同桌周暮云小声凑过来:"沈从心,你老看三班那边干啥?那边有认识的人?"
沈从心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看云。"
周暮云抬头看了看天上万里无云,太阳大得能晒脱皮。
周暮云:"……行吧。"
沈从心没再往那边看了。但他偷偷摸了一下自己口袋里那盒牛奶他没舍得喝完,藏起来留了一半。
他觉得有点丢人。
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