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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夜探码头   入了夜 ...

  •   入了夜的淮安瓜洲码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岸边上没有半盏官灯,只有几艘挂着严家私庄旗帜的乌篷船,亮着鬼火似的马灯,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打手挎着腰刀来回巡逻,连巡河的差役走到码头半里地外,都得绕着道走——谁都知道,这码头是严党在淮安的私货通道,寻常人别说靠近,多看两眼都可能被直接拖进漕河里喂鱼。
      沈砚对着地图核对了整整三天,终于从残存的零散账页里,捋出了严党私运漕粮的出海节点。
      三十万石官粮要从淮安走海路运往天津,不可能走明面上的官码头,只能借着深夜的掩护,在瓜洲码头的私滩转运,再换上海船北上。
      “我们带锦衣卫过去,直接把码头封了不行吗?”千户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忍不住低声问,“万一打草惊蛇,他们把粮连夜运走,我们连半个人证都抓不到。”
      陆淮摇了摇头,指尖点在地图上码头最偏的那片芦苇荡:“现在码头里里外外全是眼线,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们立刻就会烧粮毁证。到时候一把火下去,所有粮都成了灰烬,我们空口无凭,根本定不了严世蕃的罪。”
      两人换了一身行商的青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灶灰,把腰间的佩刀用布裹好藏在衣襟里,趁着夜色的掩护,绕开巡逻的打手,贴着岸边的阴影一点点往码头摸。
      沈砚从小在漕河边长大,熟得像走自家后院,踩着湿滑的礁石连脚步都没晃一下,陆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越靠近码头,空气中的稻谷香就越浓。
      十几艘吃水极深的海船,正停在码头的暗滩边,几十个脚夫扛着沉甸甸的粮袋,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往船上运。
      粮袋上没有任何官仓的印记,却印着严家庄私庄独有的云纹标记,每一袋都塞得满满当当,从袋口溢出来的糙米,正是常盈仓特有的红皮品种,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沈砚躲在木桩后面,指尖飞快地在心里计数。
      一袋粮是两石,现在码头上已经装了整整三百多袋,算下来就是六百多石漕粮,按照这个速度,等到天亮,至少能运出去三千石。
      这些粮一旦上了海船,顺着海路往北走,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追不回来了。
      他刚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给藏在芦苇荡外的锦衣卫发信号,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巡逻的打手提着灯笼转了过来,灯笼的光瞬间扫过沈砚的后背,其中一个人眼睛一瞪,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沈砚心一惊——两人被发现了。
      陆淮想都没想,猛地把沈砚往木桩后面一推,自己迎着打手冲了上去,抬手就夺下了对方手里的灯笼。
      灯笼“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火苗瞬间被江风吹灭,码头上的其他打手听见动静,立刻提着刀往这边冲,脚步声像擂鼓一样响,瞬间就把整个暗滩围了起来。
      “跑!”
      陆淮低喝一声,拽着沈砚的手腕就往芦苇荡的方向冲。
      明晃晃的刀光在身后乱闪,一个打手挥着钢刀从侧面劈过来,直奔沈砚的后心。
      陆淮想都没想,侧身挡在他身前,刀刃“唰”地划过他的左臂,深可见骨的口子瞬间崩开,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岸边的泥地里,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反手抽出衣襟里的短刀,转身就把身后追上来的一个打手的刀鞘挑飞,拽着陆淮往芦苇荡的深处钻。
      半人多高的芦苇把两人的身影彻底遮住,两人的小腿完全浸在水里,衣襟下摆湿透。
      身后的打手举着火把追过来,火把的光把芦苇荡照得一片通红,喊杀声在江面上回荡:“搜!就算把整个芦苇荡翻过来,也要把这两个细作抓出来!抓到的人,赏银五十两!”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着泥水往芦苇荡深处逼近。
      陆淮扶着沈砚往下压,两个人蹲在齐腰深的水里,只有脑袋露出水面,芦苇叶把他们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沈砚的心——跳如擂鼓。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二人绷紧了后背,注视着风吹草动。
      陆淮的左臂还在不停流血,血珠滴进水里,在水面上晕开淡淡的红痕。
      沈砚立刻伸手,一把捂住他的伤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片渗出来的血水,指尖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别出声。”
      沈砚凑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他们要是看见水面上有血,立刻就会发现我们。”
      陆淮点了点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刀刃划开的地方疼得钻心,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打手举着火把,走到离他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火把的光几乎要照到沈砚的脸上。
      沈砚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攥着短刀,只要这个人再往前迈一步,他立刻就会冲上去,拼着命也要把人放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锣声。
      是锦衣卫的人收到了他们之前约定的信号,故意在江面上敲锣,大喊着“官船来了”。码头上的打手瞬间慌了,以为大批官兵真的杀过来了,领头的人立刻喊着让所有人回船,赶紧起锚运粮,别在这里耽搁时间。
      脚步声渐渐往码头的方向退去,火把的光也越来越远。
      直到码头上的船帆全部升起来,海船顺着江面往出海口的方向驶远,整个芦苇荡彻底安静下来,沈砚才松开了捂着陆淮伤口的手。
      他的指尖全是血,陆淮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白,看着触目惊心。
      “你傻不傻?”沈砚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缠在他的伤口上,动作轻得怕弄疼他,“刚才那刀要是再偏一寸,就直接扎进你心脏里了。”
      陆淮看着他沾着血的指尖,突然笑了。
      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靠在身后的芦苇杆上,疼得嘶了一声,语气却满是轻松:“你死了,谁帮我算那三十万石粮的账?我这条胳膊换你活着,值。”
      沈砚没说话,手上缠绷带的动作却更稳了。他刚才在水里,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把刀劈过来的瞬间,陆淮想都没想就挡了上来,那一下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像是本能一样。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漕运司摸爬滚打,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官吏,见多了贪生怕死的差役,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两人从水里慢慢站起来,浑身的衣服都泡透了,江风一吹,冷得人打寒颤。
      远处的码头上,已经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上散落的几粒红皮糙米,证明刚才那批私运的漕粮,真的从这里经过过。
      “粮被他们运走了。”沈砚望着海船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遗憾,“我们没拦住。”
      “没拦住也没关系。”陆淮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左臂动一下就钻心疼,他的语气却依旧笃定,“我们刚才在船上看见了严家私庄的标记,看见了常盈仓的红皮糙米,这些就是最硬的证据。等我们把这些证据带回京城,就算那三十万石粮运到了严家的粮仓里,也照样能把它抄出来。”
      两人踩着泥水,慢慢从芦苇荡里往岸边走。锦衣卫的人早就等在岸边,看见他们浑身是水地走出来,陆淮的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立刻围上来要给他们处理伤口。
      陆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转头看向沈砚,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决意。
      虽然今天受了伤,虽然让那批粮跑了,可他们终于拿到了严党私通海船、偷运官粮的实锤。淮安这边的所有线索,现在已经全部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铁链,从王崇,到张安,再到严世蕃,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再也没人能把它打断。
      可沈砚低头看着陆淮胳膊上渗出来的血,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们今天深夜探码头的事,肯定已经被严党的人发现了。
      对方既然敢在码头安排这么多死士,就绝对不会让他们带着这些证据,安安稳稳地走出淮安城。
      更大的杀招,恐怕已经在他们回驿馆的路上,等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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