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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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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的时候,后半夜的露气已经把两人的衣服浸得透凉。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看见陆淮左臂的绷带渗出来的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吓得立刻要去叫军医,却被陆淮抬手拦住了。他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守在院子外面,别让人进来打扰,自己扶着墙慢慢走进内室,刚跨过门槛,就疼得闷哼了一声。
刀刃划开的口子被江水泡了一路,边缘已经泛了白,沾着的泥沙混在伤口里,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沈砚没说话,转身从药箱里翻出烈酒、干净的棉布和金疮药,把油灯挑得更亮,往桌边的木凳上指了指:“坐下,把衣服脱了。”
陆淮挑了挑眉,没跟他争,依言坐下,右手解开衣襟的盘扣,把沾着血的左袖慢慢褪下来。
当他把整个上衣都脱掉的时候,沈砚手里的酒碗猛地顿在了半空。
陆淮的身上根本不止胳膊上这一道新伤。后肩靠近心口的位置,嵌着一道深深的箭伤疤痕,足足有三寸多长,边缘翻卷着,一看就是当年箭簇没拔干净,硬生生在肉里长好留下的旧疤。腰侧还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后腰,深到能看见当年差一点就划开了脏器的痕迹,胸口、小臂上,横七竖八全是大大小小的旧疤,没有一处好地方。
沈砚的指尖悬在那道箭伤上,半天没落下。他之前只当陆淮是京城来的御史,会武功、敢拼命,却从来没想过,这个人身上居然有这么多死里逃生留下的印记。
“这箭伤,是怎么来的?”沈砚的声音放得很轻,烈酒的酒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陆淮低头扫了一眼后肩的旧疤,指尖轻轻蹭了蹭,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风沙。他没打算瞒沈砚,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西北边塞独有的粗粝感:“嘉靖三十四年,我在甘肃当粮秣官,正好赶上鞑靼人围城。城里的边军守了整整三个月,朝廷答应拨的粮草,从通州走漕运往西北送,送了整整两个月都没到。”
他顿了顿,端过沈砚手里的烈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划过喉咙,烧得人胸口发疼。
“我带着人去城外的粮道接粮,等了三天三夜,只等到几辆空粮车。押粮的差役跟我说,漕粮在淮安就被人‘耗损’了,根本没运到通州。城里的士兵饿到什么地步?战马杀完了,就啃树皮,树皮啃光了,就把旧牛皮甲煮成汤喝。最后城被攻破的时候,我身边的三百个运粮兵,连拿刀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鞑靼人的箭直接冲着我心□□过来,是我的亲兵扑过来替我挡了一下,箭擦着他的后背,扎在了我的肩头上。”
陆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沈砚能看见他握着酒碗的手,指节已经绷得泛白。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剩下的十几个伤兵,走了半个月才回到京城。我去户部查账,才发现那批本该运去西北的军粮,有二十万石,直接被人从淮安走海路运去了严家的私庄。我当时写了状子递去都察院,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安了个‘谎报军情’的罪名,贬去了最偏的驿站当差,连之前战死的三百个兄弟,连个抚恤都没捞到。”
他转头看向沈砚,眼底的光在油灯下亮得惊人:“后来陛下私下召我进宫,问我敢不敢来淮安查漕运的亏空,我当场就接了旨。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我不是为了当什么清官,我是想给那些饿死在西北黄沙里的兄弟,讨一个公道。我想让以后守边的士兵,再也不会因为吃不上粮,拿着刀站不起来。”
沈砚拿着棉布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之前只知道陆淮是个敢跟严党硬刚的钦差,却从来不知道,他来淮安查这桩案子,背后藏着这么重的一条人命。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沾了烈酒,轻轻往陆淮胳膊的伤口上擦。烈酒渗进伤口里,陆淮疼得肌肉猛地绷紧,却连哼都没哼一声。沈砚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疼了他那些藏在旧疤里的往事,一边擦,一边低声开口,第一次把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事,说了出来。
“我爹,当年是清江浦的河工。”沈砚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嘉靖三十五年,朝廷拨了二十万石粮修河道,王崇贪了十二万石,剩下的粮全发了霉。我爹他们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天天吃发霉的粮,最后染上了瘟疫。河工棚里死了三百多个人,王崇怕事情闹大,直接派人把河工棚封了,一把火烧成了平地。我那天刚好去城里给我爹抓药,才躲过一劫。”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陆淮胳膊上的新伤,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后来隐姓埋名进了漕运司当文书,装了三年的胆小怕事,就是想把当年的账一笔一笔理清楚。我想让那些死在河工棚里的人,名字能留在账上,不是被人用一把火,烧成‘意外瘟疫’的几个字。”
油灯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响,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他们认识到现在,从最开始的互相试探,到后来一起闯码头、躲芦苇荡,两个人都揣着自己的秘密,从来没跟对方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直到今天,一个露了身上的旧箭伤,一个说了藏了多年的往事,才突然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凑在一起查案的搭档。
他们是从一开始,就被同一件事、同一批恶人,逼到了这条路上。
陆淮转头看向沈砚,他之前总觉得沈砚性子太稳,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现在才终于明白,这潭水底下,压着整整三百条河工的命,压着他一个人扛了三年的血海深仇。
沈砚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系了个结实的结。他抬头的时候,刚好撞上陆淮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
之前他们查案,是为了朝廷的王法,为了手里的密信,现在他们才知道,他们是为了各自死在贪腐里的亲人,为了那些连名字都差点被抹掉的死人。这条路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京城,走到金銮殿上,把所有的账,全部算清楚。
“等这案子结了。”陆淮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伤口还疼,语气却满是敞亮,“我请你去西北,看看我那些兄弟的坟。我答应过他们,要告诉他们,当年的粮,到底去哪了。”
沈砚点了点头,把金疮药的罐子放在桌边,声音很稳:“等案子结了,我去清江浦的河边,给我爹和那些河工立块碑。碑上的名字,我一个一个亲手写。”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漕河上传来第一声船工的号子。院子外面的锦衣卫轻轻敲了敲门,低声禀报说,昨天夜里,有十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在驿馆周围转了整整一夜,现在还躲在巷口的树影里,盯着驿馆的大门。
陆淮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虽然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底的锋芒却半点没减。
严党在淮安的眼线,已经狗急跳墙了。
他们手里握着所有的证据,现在整个淮安城,已经成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他们必须尽快动身,带着所有的账册和密信,连夜走水路往京城赶,晚一步,就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淮安。
沈砚把所有的关键证据,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贴身藏在怀里。他抬头看向陆淮,两人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决意。
这一次,他们要带着所有死者的公道,杀出一条去京城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