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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河工闹事   辰时刚 ...

  •   辰时刚过,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叫声,从漕运司的大门口炸了开来。
      上千个衣衫褴褛的河工,举着锄头和铁锹,乌泱泱地堵在了衙门口。
      他们大多是前两个月被征调来修清江浦河道的,在泥水里泡了整整四十天,河道修通了,说好的每人二两工钱、三斗口粮,却拖了整整一个月没发。
      有人偷偷给家里捎信,说孩子饿得连路都走不动,有人家里的老母亲生了病,等着工钱抓药,所有人的火气早就憋到了临界点。
      现在被严党安插在人群里的几个眼线一挑唆,所有人的情绪瞬间就爆了。
      砖头瓦块往漕运司的大门上砸,朱红色的门板被砸得坑坑洼洼,门口的差役吓得脸都白了,攥着腰刀的手直抖,连上前拦的胆子都没有——这些河工都是在河道里卖力气的壮汉,真要是动起手来,这十几个差役根本不够看。
      “还我们工钱!”
      “朝廷贪了我们的卖命钱,不让我们活了!”
      “再不给钱粮,我们就冲进衙门自己拿!”
      喊叫声震得整条街都在晃,淮安府的知府带着衙役赶过来,刚开口想劝,就被河工扔过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官帽,吓得他抱着头躲回轿子里,连面都不敢露。
      人群后面,几个穿黑衣的眼线躲在树影里,嘴角露出阴狠的笑——只要这些河工冲进去砸了漕运司,到时候就是“河工民变”的大罪,陆淮作为巡漕御史,弹压不力,直接就能被革职查办,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衙门,把所有证据一把火烧干净。
      驿馆里的锦衣卫千户周检听见动静,立刻带着人冲出来,要去调附近的卫所兵来镇压,刚翻身上马,就被陆淮伸手拽住了缰绳。
      “你敢调兵?”陆淮的脸色冷得像冰,“这些河工都是被人挑唆的,他们要的是自己卖命换来的工钱,不是要造反。你要是带兵过来,刀一拔,血一流,今天这事儿就真成了民变,正好中了严党的圈套,到时候死的不是几个眼线,是上千条无辜河工的命。”
      “那怎么办?”周检急得额头冒汗,“再晚一步,他们就要冲进去砸衙门了!到时候证据全毁,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砚已经解下了身上的官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从屋里抱出厚厚一摞账本,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漕运司的方向走,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我去跟他们说。”
      “太危险了!”陆淮立刻上前拦他,“人群里全是严党的死士,他们就等着有人站出来,当场把你捅死在台阶上,到时候局面彻底失控,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去,他们今天就会冲进去。”沈砚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我爹当年就是河工,我在河工棚里长大,他们信我。”
      他没等陆淮再说话,转身就往漕运司的方向走。
      上千个河工看见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人从衙门里走出来,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又爆发出更响的喊叫声,砖头直接冲着他的面门飞了过来。
      “还我们工钱!”
      “呸!狗官!”
      沈砚侧身躲开,砖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砸在身后的石狮子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脚步没停,一步步走上漕运司的最高一层台阶,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把怀里的账本“啪”地往台阶上一摔。
      “大家静一静!”他运足了力气喊出来,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喊叫声,“我是沈砚,在漕运司当了三年文书,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在账上。”
      人群瞬间静了。
      很多河工都认识他,前两个月修河道的时候,沈砚天天泡在工地上,给他们送水送药,看见差役克扣他们的干粮,当场就把差役的鞭子夺下来扔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文书是真的向着他们。
      躲在人群里的眼线一看局面要稳,立刻煽动着喊起来:“别听他胡说!他是漕运司的文书,跟那些贪我们钱的人是一伙的!打死他!”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死士,攥着短刀就往台阶下挤,要冲上来动手。
      陆淮站在巷口,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身后的锦衣卫全部按住了刀柄,只要沈砚有半点危险,他们立刻就冲进去拼命。
      沈砚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清亮得像敲在河面上的冰:“我今天不说别的,就给大家算一笔账。这次修清江浦河道,朝廷拨下来的工钱是每人二两白银,口粮是每人三斗糙米,一千二百个河工,总共是白银两千四百两,糙米三百六十石。”
      他翻开手里的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第一笔,被总漕王崇贪了八百两,糙米一百二十石,用来给他的小妾过生日;第二笔,被管河工的千户贪了七百两,糙米九十石,拿去淮安城里的赌场输光了;第三笔,被下面的差役分了五百两,糙米八十石,剩下的四百两白银,七十石糙米,被人藏在了漕运司的库房里,根本就没打算发给你们。”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所有河工都傻了。
      他们只知道朝廷拖欠工钱,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卖命换来的血汗钱,被一层层贪掉了这么多。
      “我爹当年修河的时候,跟你们一样,在泥水里泡了三个月,最后一两银子都没拿到,活活累死在河道里。”沈砚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掀开自己的袖口,露出胳膊上当年在河工棚里被划伤的旧疤。
      “这里,是当年我做河工时,被划伤的伤痕!”
      “我沈砚今天在这里向你们保证,这些被贪掉的钱,我和陆御史一定会一分不少地从那些贪官家里抄出来,连本带息发到你们每个人手里。”
      他转头示意小吏,转身从台阶后面拖出来两个大木箱子。
      “哗啦”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袋袋装好的糙米。
      这是他当了三年文书攒下来的全部俸银,加上陆淮从自己的差旅费里拿出来的钱,凑出来的四百两现银,还有提前从官仓里调出来的七十石糙米。
      “今天,先把剩下没被贪的这部分,当场发给大家。”沈砚拿起一个银锭,高高举起来,“每个人先领三百文钱,一斗米,剩下的欠你们的工钱,十天之内,我沈砚亲自送到你们家里,少一文,你们就来漕运司拆了我的牌子!”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刚才还满肚子火气的河工,看着台阶上白花花的银子,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热泪,没有人再想着冲击衙门,所有人都排起了长队,挨个上前领工钱。
      躲在人群里的几个眼线看见局面彻底稳不住了,脸色瞬间白得像糊窗的棉纸,转身就要往人群外溜,刚要跑,就被早就盯上他们的锦衣卫按在了地上。
      短刀从他们的袖子里掉出来,当场人赃并获。
      陆淮走到台阶上,看着沈砚胳膊上的旧疤,又看了一眼排着长队领工钱的河工,悬了整整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刚才在巷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只要沈砚刚才有半句话说不对,今天就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最后一个河工领完了米,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带着人安安静静地散了。
      刚才还乌泱泱堵满人的衙门口,现在只剩下地上散落的几块砖头,证明刚才那场差点酿成大祸的民变,真的发生过。
      沈砚站在台阶上,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刚才站在最高处的时候,能清清楚楚看见人群里那几把亮闪闪的短刀,只要他说错一个字,那些刀立刻就会捅进他的胸口。
      “你不要命了?”陆淮扔给他一壶热酒,语气里带着点后怕的责备。
      沈砚接过酒,喝了一大口,暖意在肚子里散开。他看着远处河工们扛着米往家走的背影,轻声说:“我要是怕了,他们今天就真的反了。严党想借河工的刀杀我们,我偏不让他们得逞。”
      陆淮看着他被朝阳照亮的侧脸,突然笑了。
      他以前总觉得,沈砚只是个古板的文书,固执又刚直,只会对着账册算账,今天才知道,这个人站在千人群里的时候,比任何武将都要稳,比任何御史都要敢说话,比任何官员要通透。
      经此一役,整个淮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了新来的陆御史和沈文书,是真的给河工做主的好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严党眼线,彻底成了过街老鼠,连半分挑唆人心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两人都清楚,这只是严党狗急跳墙的开始。他们在淮安的布局接连破产,接下来,严嵩肯定会使出最狠的杀招。
      漕河的水面上,风越来越急,一场能掀翻整条船的大浪,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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