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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试探 京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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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的那批锦衣卫在驿馆外转了三圈,最终还是没敢硬闯。
领头的千户揣着严世蕃的手令,盯着门口站着的、陆淮从京里带出来的亲卫看了半天,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认怂——
陆淮手里握着嘉靖帝亲赐的密旨,明面上的身份是钦差巡漕御史,硬闯驿馆等同于谋逆,真闹起来,他们谁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明的不行,就只能来暗的。
当天傍晚,漕运司的值房里,沈砚正对着那封严世蕃的密信,一笔一笔核对往年的运粮数目。
油灯的灯花噼啪响着,他指尖刚把嘉靖三十六年的海路运粮路线标完,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管库房登记的差役赵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姜汤,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沈先生,我看您熬了整整一天没吃东西,特意给您熬了碗姜汤驱驱寒。对了,刚才我整理旧库房的时候,翻出来一本去年的粮耗账,之前漏在角落里没上交,您看看是不是能补进咱们现在的线索册里。”
他说着,就把一个封皮泛黄的账册轻轻放在沈砚的案头,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密信,立刻就缩了回去,放下东西就弓着腰退了出去,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沈砚指尖刚碰到那本账册,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去年的粮耗账,他三个月前就亲手整理归档过,每一笔亏空的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漏在角落里”的副本。
他翻开账册扫了两页,指尖瞬间凉了——这本账册里明明白白写着,去年常盈仓有一千二百石粳米,是被沈砚以“修补粮仓”的名义领走的,后面还附了一张仿他笔迹签的签收条,连落款的日期,都刚好是他父亲忌日的那天。
好狠的圈套。
这哪里是什么漏交的旧账,分明是一本早就做好的假亏空账。只要这本账留在他案头,明天一早,就会有“匿名举报”递到淮安知府手里,说沈砚借着整理账册的机会,私吞官粮一千二百石,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哪怕陆淮再信任他,也免不了要被拖进泥潭里。
严党这招太毒了,先把沈砚这个最懂账的人栽赃成监守自盗的贪官,名正言顺把他下狱,没了最核心的帮手,陆淮手里的那些证据,就成了没人能捋清的废纸,到时候随便安一个“查案不力、构陷大臣”的罪名,就能把他一起赶出淮安。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账册合起来,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完全没察觉出破绽,端起那碗姜汤慢慢喝了两口,就趴在桌上“困意上头”,闭着眼打起了盹。
窗外的树影里,赵二躲在柱子后面,透过窗缝盯着屋里的动静,看见沈砚趴在桌上不动了,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转身就蹑手蹑脚地往巷口走,要去给藏在暗处的眼线报信。
他刚拐过巷口,脖子后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直接把他按在了墙上。
赵二吓得魂都飞了,刚要喊,嘴就被一块布死死堵住,两个身穿便服的锦衣卫从阴影里走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进了旁边的空院子里。
陆淮正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小石子,看见赵二被押进来,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赵差役,这么晚了,不在漕运司当差,鬼鬼祟祟躲在沈砚值房外面,是想干什么?”
赵二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咽咽地想辩解,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从京城那批锦衣卫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一刻起,陆淮就料到严党肯定会玩阴的。
他提前跟沈砚通了气,在值房周围布下了三层暗哨,就等着藏在漕运司里的内鬼自己跳出来。
他算准了这些人不敢直接来抢密信,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从沈砚这个最没有背景的文书下手,用栽赃的方式先断他一臂,所以早就安排人盯着所有跟沈砚有过接触的胥吏,赵二今天端着姜汤进值房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锦衣卫的人牢牢盯上了。
陆淮示意差役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赵二刚能说话,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着头喊冤枉:“陆大人!我就是给沈先生送碗姜汤,别的什么都没干啊!我冤枉!”
“冤枉?”陆淮笑了,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把东西拿上来,锦衣卫立刻捧着一个油布包走过来,打开之后,里面是半块还没刻完的沈砚私印,还有一叠没写完的假签收条,每一张上面的字迹,都在刻意模仿沈砚的笔迹。
这是半个时辰前,锦衣卫冲进赵二的家里搜出来的。
赵二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仿的笔迹连跟沈砚共事三年的小周都差点骗过,却没想到陆淮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从他接下眼线给的假账那一刻起,就已经钻进了圈套里。
“说吧,谁让你塞这本假账的。”
陆淮的声音冷了下来,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是王崇留在漕运司的余党,还是京城来的人给了你好处?你要是老实交代,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要是敢半个字撒谎,你应该清楚锦衣卫诏狱的滋味。”
赵二哪里受过这种阵仗,心理防线瞬间就崩了,连哭带喊地把所有事全抖了出来。
藏在漕运司里的内鬼,根本不是赵二,而是管了二十年库房的老书吏张安。
当年王崇能在常盈仓的账上动手脚,全靠张安在背后帮他改账页、换封皮,这么多年贪的银子,张安分走了足足五分之一。
这次王崇被抓,张安知道自己肯定跑不掉,就跟京城来的严党眼线搭上了线,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赵二,让他把这本假账塞到沈砚案头,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煽动所有被查过的胥吏联名举报,把沈砚直接拖下水。
“张安现在在哪?”沈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他刚才在值房里确认赵二走了之后,就立刻赶了过来,指尖还捏着那本假账,封皮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他现在在城西的破庙里,跟京城来的两个眼线在一起,打算等我这边得手了,就立刻写联名信,连夜派人送出去!”赵二连滚带爬地喊着,把破庙的位置说得清清楚楚。
陆淮立刻抬手示意,十几个锦衣卫翻身上马,跟着赵二往城西冲。
夜色像浸了墨的厚棉絮,把城西官道旁的密林裹得严严实实。
十几匹高头大马铁蹄踏碎林间积叶,溅起阵阵混着夜露的碎响,锦衣卫们玄色飞鱼服被风灌得鼓起,像一群贴着黑林掠过去的黑鹰。为首的陆淮腰间绣春刀鞘撞着马鞍,发出短促的金属轻鸣,他目光如鹰隼般钉着前方,把身后拖出一串歪扭的树影。
道旁的老树枝桠横斜,擦着锦衣卫们的肩背扫过,带起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没人敢抬手挡一下,只把靴底在马镫上扣得更紧。
马跑得肺叶都像要炸开,口鼻里喷出的白气在夜雾里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林间惊起的宿鸟扑棱着翅膀从马队头顶掠过,没等翅膀扇远,整支队伍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顺着林道尽头的缺口,直直冲向了那座亮着一点昏黄油灯的破庙方向。
他们赶到破庙的时候,张安正拿着笔写举报信,旁边两个严党派来的眼线,正收拾着包裹打算连夜跑路。
庙门是被飞踹开的,朽坏的门轴先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紧接着整扇木门带着木屑轰然砸在地上,腾起的灰尘混着供桌上残烛的烟,瞬间在狭小的破庙里炸开。
张安手里的笔“啪嗒”掉在黄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黑痕,两个眼线刚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发力,最先冲进来的锦衣卫靴尖已经扫过地面,直接把两人脚边的布包踹飞出去。
张安刚要把写了一半的举报信往烛火上凑,锦衣卫的刀鞘已经精准敲在他手腕上,信纸飘起来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把它抄在了掌心。
前后不过三息,张安腕骨已经被铁钳似的手死死扣住,疼得人浑身脱力,刚要喊出声,一块沾着香灰的破布就堵进了嘴里。
三个人都被按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顶着后心,连抬头换气的余地都没有,破庙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庙外远远传来的最后一声马嘶。
张安被按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时候,抬头看见擒拿他的锦衣卫,面如死灰。他藏在漕运司二十年,帮着王崇做了无数假账,从来没失过手,这次本来以为万无一失的栽赃,居然从一开始就钻进了对方的圈套里。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被押回了驿馆。
灰蓝的晨雾裹着驿馆的青石板。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本假账被扔进火盆里,橘红色的火苗瞬间把伪造的页脚吞噬殆尽。
陆淮递给他一杯热茶,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笑了笑:“他们这是怕了。明的暗的都玩不过我们,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惜啊,他们打错了算盘,想栽赃你沈砚,也不先打听打听,整个漕运司谁不知道你沈砚当了三年文书,连额外的半文钱都没碰过。”
沈砚接过热茶,指尖的寒意慢慢散了。
他抬头看向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远处的漕河上,第一艘早班的漕船正扯着帆往码头靠。
揪出了张安这个藏了二十年的内鬼,漕运司里剩下的那些藏着小心思的胥吏,终于彻底慌了。
没人再敢偷偷藏私账,也没人再敢跟外面的眼线通风报信,当天就有十几个人主动跑到驿馆,上交了自己手里藏了多年的分赃明细,争取宽大处理。
淮安城里的眼线网络,被一夜之间清掉了大半。
可沈砚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结束。
严党在淮安埋了十几年的钉子,不可能只有张安这一个。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比放火烧仓、栽赃嫁祸,要狠上十倍百倍。
风卷着晨光吹进院子里,陆淮站在他身边,望着漕河的方向,指尖轻轻按在了佩刀的刀柄上。
两人都没说话,却都清楚地感觉到,山雨欲来的狂风,已经在淮安城的上空,越聚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