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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密信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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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沈砚带着两个差役,踏进了王崇的总督府书房。
王崇被锦衣卫带走时走得太急,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书房的门虚掩着,桌上的茶盏还留着昨夜的余温,摊开的书页上,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
整个总督府的下人早就被集中到了前院看管,连半分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在青瓦上的轻响。
“沈先生,这书房我们昨天已经搜过三遍了,所有柜子、抽屉都翻遍了,除了几本普通的诗书,什么都没找到。”跟着进来的差役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王崇当了十年总漕,老奸巨猾得很,要紧的东西肯定早就提前转移走了,哪能这么容易留给我们。”
沈砚没说话,指尖轻轻拂过书房的墙面。
他在漕运司当差三年,来总督府送过无数次账册,太清楚王崇的性子——这个人贪得无厌,却又极度多疑,最要紧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在明面上,也不会交给任何下人保管,只会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连睡觉都能闻着味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靠墙的书架,最后落在最里面那排放着《大明漕运志》的隔板上。
那本嘉靖二十三年的旧志,他当年帮王崇整理书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书脊的厚度比正常的书厚出整整一倍,当时只当是装订的时候多垫了纸,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个幌子。
沈砚上前一步,指尖扣住那本旧志的书脊,猛地往外一拽。
“咔嗒”一声轻响,书架最底层的木板突然弹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差役们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上前,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锁是纯铜打造的,上面刻着只有京城严府才有的云纹印记。
沈砚掏出随身带的小刀,顺着锁缝轻轻一撬,铜锁“啪”地应声而开。
掀开油布的瞬间,一叠泛黄的信纸露了出来,最上面那封,落款的日期是嘉靖三十七年正月,信封上的火漆印,赫然是严世蕃的私印。
他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了那封密信。
墨迹是典型的严世蕃笔迹,张狂又带着点跋扈的力道,字里行间的内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砚的眼底:“淮安漕粮,每年按三十万石之数,由瓜洲码头走海路运至天津严家庄仓,无需入通州官仓。今年的分成按老规矩,你拿三成,剩下的七成走京里的账。若有御史巡查,立刻烧仓毁账,所有开销由府里统一拨付,不必顾虑。”
短短几行字,却把所有遮遮掩掩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沈砚拿着密信的指尖微微泛白,他之前顺着零散账页推算,只猜到每年有二十多万石粮下落不明,却从来没敢想,这个数字居然是整整三十万石——相当于整个南直隶一年漕粮的三分之一,直接绕开朝廷的所有粮仓,明目张胆地通过海路运进严党的私庄。
他攥着那封沾了墨痕的密信,指节勒得发白,指腹几乎要把绵纸揉出破洞,转身就往驿馆方向疯跑。
青布官袍的后摆被穿街的狂风狠狠掀起来,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旗,扫过街边挂着的酒旗,带得酒坛边的碎瓷片哗啦作响。
他跑得太急,跨驿馆前那三级青石板台阶时,左脚踩空了半寸,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钻心的疼也没让他慢下半分,手在台阶边一撑就弹了起来,靴底沾着的泥点甩在石面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冲进后院时,陆淮正垂着眸擦佩刀。
粗麻布裹着的刀柄在他掌心反复摩挲,刀刃上刚凝起的一点薄油被细布擦得发亮。
风先一步把他身上的尘土味卷过来。
陆淮指尖立刻顿住,擦刀的细布“啪”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抬眼时,对方已经冲到了三步外,脸色白得像院角落的霜,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呼吸都扯得像破风箱,话堵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来,只把那封被汗浸软了边角的密信往陆淮面前递。
陆淮没先接信,手腕一翻,佩刀“嚓”地入鞘。
清脆的钢音刚落,他已经往前跨了半步,骨节分明的手先稳稳扣住了对方晃得要栽倒的肩,指腹隔着被风灌得鼓胀的官袍,都能摸到底下绷得发颤的肌肉。
“呼——”
“你看这个。”沈砚缓过劲来,把密信递过去,指尖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微微发颤。
陆淮接过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从京城出发之前,只以为这是一桩地方官吏勾结海商的普通贪腐案,最多牵扯到几个南直隶的官员,却万万没料到,这张网的根,居然直接扎进了内阁首辅的家里。
他拿着密信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当年他在山东查盐案,就是因为查到了严党的远房亲戚,最后被人暗中使绊子,明升暗降打发去了西北军,当了整整三年的粮秣官。
这次嘉靖帝私下召他进宫,只跟他说了一句“漕运的水太深,去了之后小心行事”,现在他才彻底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之前我还在想,王崇一个总漕,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把火烧了常盈仓,连朝廷的旧档都敢直接毁了。”
陆淮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轻轻敲了敲信纸上严世蕃的落款,“现在全明白了,他根本不是一个人在贪。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严党,有内阁的人在京里给他打掩护,有都察院的眼线给他通风报信,别说烧一个常盈仓,就算他把整个淮安城的账全烧了,以前也没人敢动他。”
旁边站着的锦衣卫千户,陆淮亲信周检看完密信,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跟着陆淮查案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案子——一年三十万石漕粮,连续贪了十几年,算下来被严家私吞的官粮,足足有几百万石,这已经不是地方贪腐,是直接在挖大明漕运的根。
“大人,这信不能留。”周检的声音都变了,“要是严党知道我们拿到了这封密信,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到时候别说查案,我们所有人能不能活着走出淮安都是问题。不如先把密信烧了,就当没找到过,我们顺着之前的零散线索慢慢查,别直接跟严家对上……”
“烧了?”陆淮抬眼扫了他一下,把密信小心翼翼用油布重新裹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烧了这封信,那这三年死在漕河上的运军,那些被克扣了粮饷的河工,那些被严家抢了粮饿死的百姓,就永远都没有说理的地方了。我陆淮从当监察御史的第一天起,就没想着要怕谁。”
他转头看向沈砚,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
沈砚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我脑子里记着所有的运粮路线,从淮安瓜洲码头到天津严家庄仓的海路,每一个中转的小岛,每一个负责运粮的海商名字,我都能从之前的零散小账里全部捋出来。只要我们能把人证物证凑齐,就算是严世蕃,也定得了他的罪。”
陆淮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指尖落在他还没消肿的烫伤上,却没用力。
他从衣襟里掏出嘉靖帝临行前偷偷赐给他的密旨,明黄色的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陛下早就料到漕运的根不在淮安,所以才给了我这道可以直接调动南直隶所有卫所兵的密旨。之前我还不想动用,现在看来,我们得提前动手了。”
他话音刚落,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在外围巡逻的锦衣卫冲进来,脸上满是急色:“大人!不好了!城门口来了十几个从京城来的锦衣卫,说是奉了严阁老的命令,来淮安‘协助查案’,现在正往驿馆这边来,看他们的架势,是直接冲着我们手里的证据来的!”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陆淮抬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燃起了一股极其锐利的锋芒。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里揣着的密信,又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沈砚,突然笑出了声:“来得正好。我还怕他们在京里躲着不出来,现在主动送上门,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沈砚转身从屋里抱出那摞刚整理好的零散小账,把最关键的几页塞进贴身的夹层里。
远处的街道上,已经能看见那些身穿飞鱼服的身影,脚步踏在青石板地上,带着来者不善的杀气。
他们都清楚,从拿到这封密信的这一刻起,这桩案子就再也不是淮安城里的小打小闹了。
这是一场从千里漕河,直接打到京城金銮殿的死局。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往前一步,才能把藏在大明朝堂最深处的蛀虫,连根拔出来。
风从驿馆的院门吹进来,带着漕河的水汽,把桌上的账册吹得哗啦作响。
陆淮拔出佩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看向沈砚,声音清亮得像敲在石头上的铜钟:“沈砚,敢跟我一起,把这封密信送进京城吗?”
沈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点了点头。
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峙,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