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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走访 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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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闸河沿岸,风里已经裹上了山东特有的干冷。
沈砚把刚记完的水文册子塞进布囊,指尖在墨汁未干的纸页上轻轻按了按,抬头就看见陆淮正蹲在田埂边,跟个穿短打的老河工凑在一起,手里攥着半块硬饼子,啃得满脸都是碎渣。
“你倒入乡随俗。”
沈砚走过去,把腰间的水囊递给他,“方才临清闸的闸吏偷偷跟我说,这几年一到漕运高峰期,闸口前的漕船能排出去十几里,一等就是小半个月,粮米在舱里闷得都发了霉。”
陆淮灌了一大口凉水,把嘴里的饼渣冲下去,指着身边须发皆白的老河工说:“这位李老叔在闸河上当差当了四十年,比咱们翻遍典籍知道的都多。”
老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烟丝的火星子在风里明灭:“两位大人,不是我们故意卡着不开闸,是这河里的水它不够用啊!往年这时候,泉眼里冒的水足能撑着漕船稳稳过闸,现在倒好,天旱个三五天,河道浅得能露出河底的石头,船底蹭着沙子走,走一步卡三步。”
三人沿着运河岸往山边的泉区走,脚下的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又硬又滑。
沿途的田埂里,到处都架着从泉眼引出来的水车,哗哗的水流顺着沟渠往私人的田地里灌,不少地头还立着刻着姓氏的石桩,一看就是本地大户的私产。
沈砚停下脚步,蹲在一条引水渠边伸手试了试水流的速度,眉头越皱越紧:“我查过永乐年间的旧档,这段运河沿线光在册的泉眼就有一百二十多眼,当年全部是漕河的水脉,严禁民间私自截流。怎么现在大半都流去田里了?”
“还不是那些本地的豪强劣绅!”李老叔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往石桩上狠狠一敲,“这二三十年来,他们仗着家里有官面上的关系,把山边的泉眼一个个圈起来,占成自己家的私产,泉水全用来浇自己的千亩良田。运河这边旱得见底,他们的田里还在往地里放水玩!我们这些当差的去拦,轻则被他们的家仆打骂,重则直接安个‘扰民’的罪名送进大牢,谁还敢管?”
正说着,不远处的泉眼边传来一阵吵嚷。几个穿着绸布短打的家仆正推着一个守泉的老差役,嘴里骂骂咧咧:“这泉是我们张家老爷的地,轮得到你个老东西来管?再敢多嘴,把你扔泉眼里喂鱼!”
陆淮脸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沈砚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两人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亮明了身份,那几个家仆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没了影。
被推倒在地的老差役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旧册子,封皮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两位大人,这是我爹当年留下来的,上面记着每一个泉眼被谁家霸占的年月,连他们当年贿赂官吏的银子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我藏了三十年,就等着有一天能遇到愿意管这事的青天大老爷。”
沈砚接过那本册子,指尖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脚下无数条引水渠像密密麻麻的蛛网,把原本该汇入运河的泉水,一点点分流殆尽。
他之前翻遍了《漕运通志》里的治水记录,总以为闸河缺水是因为地势太高、水脉难存,直到今天站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这百年难题哪里是天灾,分明是日积月累的人祸。
陆淮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在浅滩里艰难挪动的漕船,声音里带着冷意:“这些人占着泉眼肥自己的田,断的是整条漕河的命,是京城十几万军民的口粮。”
“不止如此。”
沈砚把那本旧册子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目光亮得像淬了光,“他们占的不只是泉眼,是永乐年间就定下的漕河水脉规矩。今天咱们把这些账都摸清楚,往后这所有的泉眼,一个都不能再是私家的私产,必须全部回到漕河手里。”
风顺着山谷吹过来,带着泉水的潮气,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沿岸的漕工们正扛着纤绳,喊着号子在岸边拉船,号子声沙哑又沉重,飘得很远。
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往深处走,身后的运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藏在旧时光里的泉眼秘密,终于要在他们脚下,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