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河安澜》萧清明

59、第 59 章 复泉 天刚破

　　天刚破晓，周家庄的豪强周懋才刚在自家的暖阁里喝完早茶，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披着锦袍走到廊下，就看见陆淮和沈砚带着两百名漕运兵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山里面的老泉户，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当年的泉眼旧契。
　　周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往后使了个眼色，藏在院墙后面的几十名家丁立刻攥紧了手里的棍棒，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他往前站了一步，端着地方乡绅的架子冷笑：“两位大人怕是搞错了，这些泉眼是我周家祖辈传下来的私产，凭什么要收归官有？你们要是敢动我的田，我就去京城告御状，说你们擅动祖制，欺压地方百姓。”
　　沈砚没跟他多费口舌，直接把陈阿公的账本、历年的泉眼官档、还有前几天实地丈量的水渠图纸，“啪”地一声摆在院门口的石桌上。
　　他指尖点在永乐年间的漕运旧志上，声音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石面上：“大明漕运志写得明明白白，南旺沿线的七十二道主泉，全是漕河官产，你周家的地契上，半处泉眼的名字都没有。你霸占泉眼这七年，引走的水够三万艘漕船通行，耽误的漕粮超过两百万石，按律早该抄家流放。现在给你留体面，是让你主动拆渠还泉，不是让你在这里摆架子。”
　　周懋被戳中了痛处，当场恼羞成怒，挥手就让家丁往上冲。
　　陆淮往前踏了一步，腰间的佩刀直接出鞘半寸，身后的漕运兵丁立刻列成阵型往前压，明晃晃的刀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家丁，看着兵丁们身上沾着的河道泥点，看着这些跟着两人在黄河决口边拼过命的汉子，瞬间就没了底气，手里的棍棒“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当天上午，拆渠的号令就传遍了山坳里的所有泉眼。
　　沈砚把河工分成了十二队，每一队跟着一个熟悉泉眼位置的老泉户，从最深处的主泉开始拆起。
　　第一处泉眼的私墙被推倒的瞬间，积压了好几年的泉水顺着旧官渠涌出来，顺着山路往运河的方向淌。
　　沿途的农户纷纷蹲在路边，伸手去接流淌出来的泉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有几个跟着周懋霸占泉眼的小地主，还想偷偷藏起来私挖的水闸钥匙，被沈砚提前安排的人当场搜出来，按规矩罚他们带着家里的男丁，去工地一起拆私渠，干满三天才能走。
　　消息传到周边的村子，不少之前被周家欺负过的农户，主动扛着锄头过来帮忙，原本要干十天的拆渠活，三天就完成了大半。
　　周懋不甘心就这么认输，连夜派人给山东布政使送去重金，想让省里的官员出面给两人施压。
　　没想到布政使看完沈砚递上来的朝廷明发圣旨，又听说两人连京城严党都敢连根拔起，当场就把送礼的人赶了出去，半分情面都不敢讲。
　　没了靠山的周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花了十几年挖出来的千亩私渠，被全部填平，泉水顺着几百年前的旧道，重新流进了干涸的运河里。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道泉眼的水顺着官渠汇入南旺分水口的时候，原本浅得露底的运河水面，肉眼可见地往上涨，不到半个时辰，就涨起了整整四尺深的水。
　　岸边等了半个多月的运军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直接跳上船头，把系在桅杆上的缆绳解开，被困了几十天的漕船，终于能顺着水流往北航行了。
　　沈砚站在分水闸的高台上，看着奔涌的泉水汇入运河，指尖轻轻拂过手里刚写好的《管泉新规》。
　　陆淮站在他身边，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风里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晃动。
　　“以后这里的泉眼，每一处都设专门的管泉老人，发官牌守着，谁也不能再动半分。”沈砚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满是松快的力道。
　　陆淮望着顺着河道排成长龙、重新扬起帆的漕船，笑了笑接话：“光这样还不够，等泉眼的事彻底稳下来，我们就在沿线建四座水柜，把雨季的水存起来，旱季再放，以后就算遇上大旱年，闸河也不会再缺水。”
　　远处的山坳里，泉水叮咚作响，顺着古老的渠道一路奔涌，往千里之外的京城流去。
　　堵了几十年的泉眼终于复通，横亘在山东闸河上百年的缺水顽疾，终于被撬开了第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