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安置灾民 黄河夺淮退 ...
-
黄河夺淮退去后的淮安岸,泥地里还泛着浑黄的水痕。
被冲垮的村舍只剩半截土墙戳在泥里,岸边的芦苇歪着腰,叶尖上还挂着洪水退去时留下的碎草屑。
几百户无家可归的灾民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老人的咳声混着孩子的哭,顺着河风飘得很远。
沈砚刚从河堤上下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的泥痂干了又湿,手里攥着刚统计好的灾民名册,指尖被河风吹得皴裂,渗着淡红的血珠。
他连往脸上抹一把的空当都没有,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往窝棚区走,身后几个漕运司的差役肩上都扛着半袋刚从常盈仓调出来的糙米,布袋缝里漏出细碎的米屑,落在泥地上,很快就被踩进了土里。
窝棚区的喧闹隔着半条路就撞了过来。几个赤着脚的汉子正围着差役红着眼争执,粗粝的嗓门压不住火气:“我们的房子都被冲没了,现在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朝廷到底管不管我们!”
沈砚没等差役招架,侧身挤过攒动的人群,把手里的名册“啪”地按在临时搭起的木板桌上。
木板晃了晃,沾在桌沿的泥块掉下来,他熬了整三通宵的嗓子带着沙哑,每个字却像敲在石板上:“诸位乡亲,我是漕运同知沈砚。我知道大家现在没地方住、没饭吃,心里慌。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保证,热粥半个时辰之内就送到,老人孩子先领。”
“之前保证搭建的住芦棚我们没有食言,今天也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人群里的骚动稍稍平息,一个穿破棉袄的大娘往前挤了两步,手里攥着被洪水泡烂的半件孩子的衣裳,声音抖着:“大人,我们的地全被泥盖了,就算水退了,今年的庄稼也种不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大娘您放心。”
沈砚指着不远处停着的几辆牛车,上面堆满了干柴、铁锅和芦席。
“漕运司已经把岸边二十座临时粥棚支起来了,顿顿管热粥。但凡愿意出力气疏浚河道的青壮,每天管三顿干饭,完工就发两升糙米当工钱,做满一个月,再多给半匹粗布。等河道清完,我亲自带着人帮你们把地里的淤泥清出去,漕运司免费给大家发稻种,绝不误了今年的农时。”
话音刚落,陆淮就带着兵丁赶来了。
他身上的官服沾着大片泥点,下摆还勾着几根杂草。
身后的兵丁推着满满几车木桩和芦席,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泥点落在兵丁的靴面上。
他跳下车,径直走到沈砚身侧,目光扫过围过来的灾民,高声道:“我是漕运按察使陆淮。
今天千户全部不回营,分成二十个小队,现在就动手给大家搭窝棚,天黑之前,保证每一户都能住进不漏雨的棚子里。”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刚才还红着眼争执的汉子们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拳头互相拍着肩膀笑。
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河工挤到最前面,颤巍巍地举起剩下的那只手:“大人,我这胳膊扛不动沙袋,可捆草袋、理麻绳还能行,能不能也算我一个?我不想白吃朝廷的粮,想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
陆淮上前两步扶住老人的胳膊,语气郑重:“当然算,只要肯出力,漕运司都给记工,一粒米都不会少。
您在这条河边上住了一辈子,哪段河底下有暗礁,比我们都清楚,您来指点着大家清淤,比十个年轻小伙子都管用。”
接下来的日子,淮安岸的粥棚从早到晚飘着白汽。
沈砚天不亮就守在灶边,亲自盯着差役往锅里下米,木勺一搅,浓稠的米香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绝不让人把粥熬成能照见人影的清水汤。
有天一个大嫂端着空碗找到他,皱着眉说领的糙米里掺了沙子,沈砚当场就把管发粮的差役叫来训斥,亲手给大嫂换了一袋筛干净的好米,之后每天都带着人把所有要发的米全部过三遍筛,再也没让一粒沙子混进去。
陆淮则带着人把疏浚的河段一段段划开,按人头把任务分到每个出工的人手上,每天傍晚亲自沿着河道走一遍核验进度,当天的糙米当天就发到手里,绝不拖到第二天。
有几个偷懒的青壮想混日子,被他当场抓了正着,没罚他们,反倒带着他们去看旁边几个干得飞快的河工,当天就领了满满两升米往家扛,几个人臊得脸通红,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卖力。
夜里飘起细碎的冷雨。
沈砚查完粥棚的防火,踩着泥泞往回走,看见几个刚下工的河工围着一盏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给家里孩子缝补被洪水刮破的短衫。
见他过来,几个人慌忙要起身行礼,沈砚连忙抬手按住,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一个脸上沾着泥印的中年汉子抹了把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以前发河工工钱,层层盘剥下来,最后到手连半斗米都剩不下。
今年跟着你们干,顿顿能吃上干饭,还能攒下粮,等水彻底退了,就能回去把冲垮的房子重新垒起来——这日子,总算是又有盼头了。”
等所有河道全部疏浚完毕,肆虐了半个多月的洪水彻底退去。
沈砚和陆淮带着漕运司的差役,扛着铁锹跟着灾民们回到被冲毁的村庄,一起把田里厚厚的淤泥清出去。
沈砚从怀里掏出早就画好的图纸,指着田埂的方向跟大家说:“我已经让人从江南调来了耐旱的新稻种,现在种下去,秋天就能收,产量比之前的老种子还能高两成。”
陆淮则带着兵丁帮着大家垒院墙、搭新屋,把漕运司准备好的耕牛和农具一家一家送到灾民手里。
有个之前哭着说活不下去的大娘,抱着刚分到的稻种,拉着沈砚的手掉眼泪:“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当官的亲自下地帮我们清泥巴,今年这稻子种下去,我们明年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新米了。”
秋风吹过淮安岸的时候,之前被淤泥覆盖的田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秧苗。
几百艘北上的漕船顺着重新变清的河道缓缓驶过。
船工们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田地里弯腰插秧的灾民,听着远处飘来的河工号子,都忍不住笑着点头。
沈砚和陆淮站在河堤上,看着眼前一片生机的景象。
风把沈砚的衣摆吹起来,他转头对陆淮说:“你看,等这些秧苗长熟,今年的四百万石漕粮,肯定能一粒不少地运去京城。”
陆淮点了点头,伸手帮他拂掉肩上沾着的草屑:“不止漕粮,这些百姓的日子,也能跟着这些新秧苗,一天天旺起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脚下的河堤上,和千里漕河的安澜,紧紧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