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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余波 王崇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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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被锦衣卫锁着拖过淮安主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总漕大人被京里来的御史当场拿了,铁链子哗啦响着穿街过巷,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漕运司。
原本还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当差的胥吏们,瞬间炸了锅,整个衙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声。
管粮仓登记的老书吏张安,刚从常盈仓的火场边跑回来,一进自己的值房就“砰”地关上了门,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全是他偷偷记了十几年的“小账”——哪笔粮私下转卖给了海商,哪笔银子分给了哪个上官,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指尖抖得像筛糠,摸出火折子就要往账页上点,火苗刚舔到纸边,窗外突然传来差役的脚步声,吓得他手一哆嗦,火折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类似的场景,在漕运司大大小小的值房里同时上演。有人把账页撕碎了往嘴里塞,有人把写满名字的纸条往马桶里扔,还有人抱着一摞私藏的回执,偷偷摸摸往后院的井边跑,想直接沉进水里毁尸灭迹。
整个衙门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混着人人自危的恐慌,连平日里最勤快的差役,都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打量彼此,生怕下一个被锦衣卫带走的就是自己。
小周攥着刚从街上听来的消息,跑得满头大汗冲进沈砚的值房,脸都白了:“沈先生!不好了!全衙门的人都在烧东西!张安刚才在屋里烧账,烟从门缝里往外冒,隔壁的李书吏直接把半本账册往灶膛里塞,再晚一步,剩下的那些零散证据就要全没了!”
沈砚刚给手背上的烫伤上完药,指尖的药膏还没抹匀,听见这话立刻站起身,把桌上的铜哨子拿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了漕运司的混乱,二十多个平日里跟着他核对账目的差役,立刻从各个角落跑了过来,这些人都是沈砚这三年一点点挑出来的,家里大多是运军出身,没沾过贪墨的事,对漕运司里的蛀虫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所有人听着。”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扫过面前一张张紧绷的脸,“现在立刻分三路,第一路封死衙门所有的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哪怕是家眷来送东西,也必须先搜身再放行;第二路去所有的库房、粮仓,把每一扇门都贴上封条,钥匙全部集中交到我这里,谁要是敢撕封条,直接按纵火同党论处;第三路跟我去各个值房,所有胥吏原地待着不许动,挨个收缴他们手里的所有私藏账页、回执、便签,一张纸片都不许漏出去。”
“是!”
差役们齐声应和,转身就分头行动。
沈砚抓起陆淮给他的的腰牌,挂在腰间,刚要出门,就撞见几个平日里跟王崇走得极近的千户,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想往衙门后门溜,看见沈砚腰间的令牌,过来,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挤出难看的笑:“沈文书,我们家里有点急事,想先告假两天……”
“急事可以。”
沈砚拦在后门门口,眼神扫过他们鼓囊囊的包裹,“把身上带的所有纸张全部留下来,登记完名字再走。要是敢私自带走半张跟漕运有关的纸片,王崇现在待的驿馆大牢,正好空着几个位置。”
几个千户的脸瞬间白了。
有个看不到火头的,猛地炸出一声暴喝:
“你一个区区文案小吏,也敢来管我们漕运上的闲事?”
沈砚抬眼,目光冷得像闸河深冬的冰。
这人他认得,叫张五,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占着军户户籍的身份,平日里在清江浦码头上欺行霸市,连挑夫的血汗钱都要刮走三分,是出了名的泼皮。
旁边一个千户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把他往回一拽,指节几乎要掐进他胳膊肉里,压着嗓子在他耳边急道:
“你不要命了?眼睛往他腰上看!”
张五愣了愣,顺着那人的视线抬眼,才看清沈砚指间捏着的那枚腰牌——鎏金底,盘龙纹,“如朕亲临”四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是实打实的御赐之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散得一干二净,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也不敢哼半声。
方才那点撒野的胆气早化成了浑身的冷汗,他连滚带爬地想去捂脚边的包裹,指尖刚碰到粗麻布,就被沈砚身后的差役一脚踹开。
包裹“哗啦”一声散在地上,厚厚一摞盖着漕运千户所朱印的运军口粮签收条滚落出来,里面掉出厚厚一摞运军口粮的假签收条,全是他们伪造出来骗朝廷粮饷的。
张五趴在地上,连伸手去抓的力气都没了。
沈砚没跟他计较,公事公办,示意差役把东西全部收走,又让人把这几个人带到偏房看管起来,不许他们再跟外面的人通风报信。
从正午到深夜,沈砚带着人把漕运司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
在张安的床板底下,他们搜出了整整三箱子私记的小账,从嘉靖二十五年到现在,每一笔分赃的明细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王崇某年生日收了盐商多少银子,都记得一字不差。
在李书吏家的灶膛里,他们抢出了半本还没烧完的回执,上面的签字全是当年被克扣口粮饿死的运军的名字。
在后院的枯井里,他们捞上来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十几封海商跟漕运官吏往来的密信,每一封信上都落着当事人的亲笔签名。
等最后一张零散账页被收上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整个漕运司的所有库房都被贴上了沈砚亲手写的封条,所有胥吏都被集中在前厅的院子里,不许私自走动,连半个能销毁证据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下。
沈砚抱着满满一摞刚收上来的零散账册,往驿馆走的时候,刚好撞见拎着酒壶出来查夜的陆淮。
陆淮看着他怀里快抱不住的纸片,又看了看他熬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手背上还没消肿的烫伤,挑了挑眉:“你这是把整个漕运司的家底都抄出来了?”
“差不多。”
沈砚把账册放在驿馆的石桌上,指尖拂过最上面那本沾着灶灰的小账,“一共搜出来一千二百三十七张零散账页,三十七本私记小账,还有二十一封往来密信。”
“王崇烧了常盈仓的旧档,却没管住下面这些人,他们每个人手里都藏着自己的小账本,生怕哪天别人出事把自己牵连进去,这些东西,比官档里记的还要全。”
陆淮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小账翻了两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嘴角的笑意冷得像冰。
“这些贪腐的人,从来不会真的信任彼此。人人都想留一手当保命符,最后这些保命符,全成了送他们下狱的铁链子。”
他转身从驿馆里拿出两壶热好的黄酒,递了一壶给沈砚。
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两人靠在石桌边,就着夜色喝了一口热酒,暖意在肚子里化开。
温温的。
远处的漕河上,巡夜的锦衣卫举着火把来回巡逻,整个淮安城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打更声。
这样的场景让人心都静了。
“你就不怕?”陆淮看着沈砚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突然开口问,“王崇背后的人,在京城的势力比你想的大得多。你把这些证据全攥在手里,等于把半个南直隶的官员都得罪死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砚喝了一口酒,酒液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看向远处奔涌的漕河,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爹当年死在这条河上的时候,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侧头看着陆淮道:“”现在有你在,有这些账在,我为什么要怕?”
“大不了烂命一条。”
陆淮看着他炯炯有神发光的瞳仁,突然笑了。
他仰头把壶里剩下的酒喝干,把酒壶往石桌上轻轻一放:“好。那咱们就接着往下查。从这些小账里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揪,从淮安揪到京城,我倒要看看,藏在这漕运背后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驿馆外的树影里,一个穿着黑衣的探子悄无声息地转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消失在巷口。
他怀里揣着刚写好的密信,要连夜用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送到严府的书房里——淮安的情况已经失控,陆淮和沈砚这两个人,留不得了。
风卷着落叶扫过驿馆的台阶,沈砚低头整理桌上的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写满名字的纸页,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巷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影子在晃动。
他不知道,一张从京城伸过来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往淮安城罩了过来。
而他们手里的这些账,就是这场博弈里,最锋利的那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