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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元亚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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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元亚斯——不,此刻应该叫她阿元娅思——僵在原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裂痕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雷娜尔小姐,我……”
“你不必解释”雷娜尔缓步走近,赤脚踩在沾着夜露的草地上,裙摆被打湿了一截,“我已经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阿元亚斯骑士,其实是一位小姐”
阿元娅思的手垂了下去,连遮掩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褐色的短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狼狈的神色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雷娜尔在她面前站定,比阿元娅思矮了半个头,却仰着下巴看她,“你的手语,有些动作幅度太小了。男骑士行礼时会打开手臂,而你——”她学着比划了一下,“你做得很收敛,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后来我留意到,你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解开领口,哪怕天最热的时候,你也把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骑马的时候,你侧身比男骑士多出一掌的距离”
阿元娅思的耳朵尖烧了起来。她自认为伪装得足够完美——从十四岁起剪短头发、束平胸口、压低嗓音说话直到干脆不说话,跟着老骑士学习剑术和马术,没人怀疑过她
可眼前这位看起来柔弱的伯爵小姐,竟然只凭几处细枝末节就看穿了她
“为什么不揭穿我?”阿元娅思问
雷娜尔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向花园中央的石亭,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阿元娅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因为我也需要你……”雷娜尔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餐的汤咸了一些。但阿元娅思注意到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我父亲——苏德鲁伯爵——他要回王都,不是因为有要事”雷娜尔转过头看她,蓝色的眼瞳在月色下清澈得像冰,“王都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北方那位丧妻的老侯爵打算续弦,向我父亲提了亲。那位侯爵比我大四十三岁,有三个儿子,都比我年长。我父亲答应了”
阿元娅思愣住了
“他说回王都是为了办这件婚事。那些骑士跟他一起走,是为了护送聘礼”雷娜尔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却很冷,“所以我说这里有吸血鬼。我父亲不信,但他需要一个骑士留下——以防万一。而你,恰好在领地附近,恰好是一位‘不会说话’、不会追问、不会把见闻到处乱传的骑士”
“可如果真的有吸血鬼——”
“没有吸血鬼。"雷娜尔打断她,"那是我编的。你在这里守了七天,遇到过任何异常吗?”
阿元娅思想了想,摇了摇头。确实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嘶叫,没有被咬死的牲畜
她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起疑
“我编出吸血鬼,是想拖延时间。可拖延完了呢?我父亲七天之后就会回来,带人来接我去王都完婚。到那时候,”雷娜尔看着阿元娅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需要一个人,带我离开这里”
石亭里安静了很久。夜虫在草丛里鸣叫,远处有猫头鹰低低地叫了一声
“为什么要告诉我?”阿元娅思问,“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女,或者收买一个护卫。你不怕我把你的计划告诉伯爵?”
雷娜尔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轻、很真:“你不会的。一个宁愿放弃王位和公主也要做一个自由骑士的人,怎么会把另一个想要自由的女孩推进火坑?”
阿元娅思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完全移出来,把整座花园照得如同白昼
“你想去哪里?”
“随便哪里。往南走,越过那片大森林,有一个靠海的自由城邦。我听说那里不讲究贵族头衔,女人可以做生意、可以开铺子、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你从小养在深闺,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你受得了那样的生活?”
雷娜尔抬起手,把自己的睡袍袖子撩上去。阿元娅思看到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浅但很长的旧疤,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肘弯
“这是去年冬天我父亲第一次告诉我那门亲事时,我自己割的”雷娜尔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受得了”
阿元娅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在月光下朝雷娜尔伸出了手,手心向上
“好,我带你走!”
雷娜尔抬头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轻轻把手放进阿元娅思的掌心
“不过有一个条件”阿元娅思握住她的手,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
“什么?”
“路上你得教我说话”阿元娅思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点笑意,“我已经装哑巴装得太久了。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也得收点回报”
雷娜尔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是阿元娅思来到这座城堡后,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像那个“不谙世事的猫儿”——柔软、明亮,带着一点狡黠的暖意
“成交”她说
当天夜里,阿元娅思回到马厩,轻轻拍了拍娅尔达的脖颈。白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娅尔达,明天我们就要跑一趟远路了”她贴着马的耳朵低声说,“带上一个人,一匹备用马,还有——她那些值钱的首饰大概够我们吃两年的”
娅尔达打了个响鼻,像是表示赞同
阿元娅思检查了马鞍、水囊和干粮袋。月光从马厩的窗格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她忽然想起芙笛安娜那句话——“祝你能早日找到真爱,找到幸福”
真爱?她还不确定。但她确定了一件事:拯救公主的不一定是王子,也不一定是骑士。有时候,只是一个不想被关进笼子里的女孩,握住了另一个同样不想被关进笼子里的女孩的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苏德鲁庄园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两匹马、两个人、一只塞满了细软的包袱,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南向小路上
管家后来向苏德鲁伯爵汇报时,只说了一句话:“骑士和小姐都不见了!马厩少了两匹马,小姐的梳妆台空了”
伯爵气得摔碎了三个茶杯。但南方的自由城邦隔着整片大森林,等到他把全国搜个遍,那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而三个月后,阿元娅思和雷娜尔已经在海边租了一间带白色窗框的小房子。阿元娅思在码头找了份卸货的工,雷娜尔在街角开了一间小小的裁缝铺
阿元娅思对着镜子练习发音的时候,雷娜尔会靠在门框上纠正她:“‘海’——舌头放平,不是‘该’”
“海”
“对,再试一次”
“海……”阿元娅思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雷娜尔,忽然弯起眼睛笑了,“海,我看到了”
雷娜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就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得让人想哭的大海
“我也看到了”雷娜尔说
她们都没有再提王都、提伯爵、提那门亲事。有些路跑出来了,就不必再回头
至于童话?童话里骑士应该迎娶公主,获得半个王国,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阿元娅思觉得自己现在就很幸福
她的白马拴在院子里,那个女孩在隔壁踩着缝纫机哼着歌,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盐和自由的味道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虽然说得慢,说得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的声音
而这就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