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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疤脸的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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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来找账簿的时候,她正蹲在餐车后面洗锅。
准确地说,是蹲在餐车后面用沙子擦锅底那块被烧糊了的焦痂——电磁炉脾气不好,第二次比赛前烧了一锅汤没看好火候,锅底糊了一层黑炭似的硬壳,拿铲子刮了半天纹丝不动。她正蹲在那儿跟那口锅较劲,满手都是黑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纪小姐,好雅兴啊。"
账簿手里的锅差点掉进沙堆里。她回头一看,疤脸那张标志性的刀疤脸正对着她,距离不到两步,嘴角挂着一个介于"我很有诚意"和"我吃定你了"之间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账簿把锅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表情从"谁啊没看我正忙"迅速切换到了"原来是您啊有事儿吗"的营业模式。"疤哥,找我有事?明天才比赛,今天不用检查摊位。"
疤脸搓了搓手,笑得刀疤挤得更深了:"不是摊位的事,是另一件事。你一个人能说上话的那种事。"
账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您说。"
疤脸往前跟了半步,把距离又补上了:"第三轮比赛的成绩,你是知道的,我们有三个裁判——我一个,管理处主任一个,外聘的一个。三个人的分数加权平均才是最终成绩。我那一票,占三成。"
账簿没有说话,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往下说。
疤脸的声音压低了一截:"如果你愿意跟我'私下合作'一下——就一次——我这三成,可以给你们队打满分。你们那辆破车底盘是不错,但动力系统太差了,真正打分会拉低平均分。有我这三分撑住,你们至少能进前十。"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在账簿的脸上来回扫了两圈,带着一种过于明显的目的性,从她沾灰的围裙边沿扫到了她挽起的袖口下面露出来的手腕。
账簿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站在原地,听着疤脸把话说完,然后偏了一下头,非常平静地问了一句:"三成满分,换什么?"
疤脸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到了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程度:"换你陪我吃顿饭。就一顿,不用出门,我办公室后面有个隔间,很安静。"
账簿的表情保持着一个非常稳定的状态——嘴角的弧度不增不减,眼底的光不冷不暖,看不出来她听懂了那句话的全部意思还是只理解了字面一层。她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伸手端起了脚边那锅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糊了一层黑焦痂的锅。
锅里还剩着半锅温水,掺着灰和沙,黑黢黢的一汪。
账簿端着那锅水,朝着疤脸的脸,泼了过去。
疤脸被泼了个正着。锅里的温水夹着灰、沙、焦痂碎屑和一小片没被洗掉的黑褐色菜叶,从疤脸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刀疤流到下巴上,一路滴进他的外套领口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连擦都没来得及擦,就那么张着嘴站着,水珠子从他鼻尖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账!簿!"
账簿已经把锅放下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表情依然平静:"疤哥,水的温度我调过了,不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脸已经那样了,再添烫伤就太不划算了。"
疤脸的脸涨红了半边,那道刀疤在湿淋淋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缝里夹出一片泡烂的菜叶,他瞪着那片菜叶足足两秒,然后攥进拳头里捏成了一团。
"你——"
"我什么?"账簿往前迈了半步,跟之前疤脸的做法一模一样,把距离补了回去,"疤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但我建议你也记住——我这个人记性特别好,而且记下来的东西从不轻易删掉。你今天说了什么、在哪里说的、用什么语气说的、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一清二楚。"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你如果还想当这个管理员,就别再提那顿饭的事。咱们相安无事,你做你的裁判,我做我的生意。你按规则打分,我按规则比赛,谁也不欠谁。"
疤脸站在原地,湿透的外套贴着他的肩膀,水还在往地上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他的嘴唇抖了两下,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账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外的阴影里。
账房的胸口面板亮着蓝紫色的光,双臂交叉在胸前,镀金外壳上反射着应急灯的微光,嘴角那个出厂设定微笑平静地朝着疤脸的方向,眼底的镜头光焦距精准地对在疤脸的脖颈处。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防御姿态",不急不躁,但随时可以切入"执行态"。
疤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湿透的外套在他身后甩出一片细碎的水痕,沿着他走过的方向一路延伸到街角。
账簿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端起那锅没了水的空锅,继续蹲下去用沙子擦锅底的那块焦痂。她擦了两下,发现那块黑痂被水泡软之后已经能刮下来了。她把锅底刮干净,用水冲了冲,翻了个面看了看,干干净净的,跟新锅似的。
账房从阴影里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递了一块干布给她。"老板,你刚才那锅水,温度精准控制在四十二度。"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镜头测了水温。"账房顿了顿,"而且我刚才的站位距离疤脸三点七米,足够在零点八秒内完成拦截动作。"
"你算这个干什么?"
"因为根据我的风险评估模块,刚才那个场景被判定为'老板需要支援'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八。"账房的声音不急不慢,"虽然你没有直接喊我,但你的耳廓角度偏移了十五度——那是在确认后方是否有人的非自觉动作。我判断你在示意我靠前。"
账簿擦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账房,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确定该先表扬他还是先揍他——但最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行了,下次直接走过来就行,不用算角度。"
"收到。"账房站起来,把手里的干布放在她旁边的铁桶上,然后退回门口继续蹲他的岗。
账簿低头继续擦锅,擦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又停下来,从围裙兜里掏出账本翻到了夹页那面,在"疤脸"那一栏下面写了几行字。她写完之后把账本合上放回兜里,站起来把洗干净的锅挂回架子上,转身走进了餐车。
零靠在驾驶座里,已经醒了。他目睹了后半段——从疤脸湿漉漉地走掉到账房蹲回去——但没有开口问。他看到账簿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围裙上沾着水渍和灰,但眼神是那种"事情解决了"的安定感,他就没有追问。
齿轮的工具间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他翻工具箱的金属碰撞声,翻了一会儿之后齿轮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防爆螺丝刀和两片加厚铁板。他蹲到餐车侧门旁边,开始拆旧门锁、装新锁、焊加固片、拧螺丝——动作比平时快,而且他用的那条右臂绷带还没拆,单手干的,焊点依然整齐。
"你换锁干什么?"零问。
齿轮头也没抬:"刚才外面有只野猫叫得太难听了,我锁加固一下省得它挠门。"
"野猫?"
"野猫。"齿轮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站起来试了试新门锁的牢固程度——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行了,蚊子都进不来了。"
零靠着驾驶座的门框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那条"野猫"的比喻。"那你焊了一扇能防什么级别的入侵?"
"防什么级别?"齿轮把工具收进兜里,"防普通撬锁的,防砸门的,防抡铁棍的,防——"他顿了一下,"防某些带刀疤的。"
零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底有一小片光闪了一下。
锦鲤从储物格里探出脑袋,她早就醒了但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缩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改了一下黑市管理系统的密码。从'123456'改成了'1234567',多了一个数字。"
"有用吗?"零问。
"有用。因为他们的系统默认密码一直是'123456',用了十几年没换过。改成'1234567'之后,他们至少得花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密码被改了,然后再花半天把新密码破解出来。"锦鲤把被子裹紧了一截,"够他们忙一阵的。"
零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改的?"
"晚上睡不着,顺手改的。反正他们也没明文规定不能改。"
账房从门口探进半张脸来,胸前面板闪了闪:"我补充一下:他们的管理系统在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检测到密码变更,目前已经有三次失败的登录尝试记录。按照他们的系统锁定规则,第四次失败会触发全系统锁死,持续时间四小时。所以现在他们应该还在等'技术支援'上门解锁。"
零听完这段话,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了出来。"我们刚才做了三件事:泼了一锅水、换了一扇锁、改了一个密码。疤脸现在大概在办公室里一边擦脸上的灰一边等技术人员来解锁他的系统。"
"他应该先擦头发,"锦鲤很客观地指出,"他头上那片菜叶可能卡在头发缝里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零第一个笑出了声。齿轮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账簿坐在收银台后面,笔尖在账本的"疤脸"那页停了一下,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二十四条:得罪老板的后果——泼水加换锁加改密码三重套餐。"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账本,笔插回围裙兜里。然后她抬头看了看车厢里的人——靠在驾驶座上的零、蹲在工具箱旁边的齿轮、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锦鲤、门口探进半个镀金身子的账房,以及脚下趴着的铁球和铁球肚皮底下缩着的小机械狗。她看了一眼这些人,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盏还没灭的黄色街灯,最后收回视线落在账本封面上那行"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的刻字上。
"行了,今天提前关门。"她说,"明天还有比赛,都早点睡,别给我明天顶着黑眼圈上赛道。谁睡不够我扣谁工钱。"
齿轮把工具收进工具箱下层,合上盖子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我工钱还没发过,你扣什么?"
"记账上。年终一起算。"
"我那枚信用点硬币已经花了。"
"那就记负的。"
齿轮没有再反驳,转身回了工具间,这次他把门关得比平时多留了一条缝——散热器的微光透过缝映出来,暗黄暗黄的,像一小片稳定的夜灯。
零在驾驶座躺下来,手搭在胸前的铁盒上。铁盒里面的硬币贴着那枚芯片安静地躺着,微微硌着他的掌心。他听着车外面账房的呼吸声——其实就是非常微弱的风扇转动声——和铁球偶尔翻身时关节发出的细微咔嗒声,慢慢合上了眼睛。
黑市管理处的办公室里,疤脸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终于等来了技术支援。技术员打开他的终端,看到屏幕上弹出一行醒目的提示:"密码错误。系统已锁定,请等待四小时后重试。"
疤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从头发缝里摘出一片泡烂的菜叶,放在桌面上。
菜叶安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灰褐色的,边缘卷了,蔫蔫的。
疤脸把它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坐回椅子里面朝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窗外隔了三条街的角落,一辆破旧餐车的门口,一盏黄色的灯还亮着。灯光从街角折过来穿过两扇铁窗投在他办公桌的垃圾桶边缘上,刚好照亮了那片菜叶掉落的位置,像是有人在说"我看到了",又像是纯粹巧合。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三分钟之后重新坐直了,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了一个号码,对着那头说了一句:"第三轮打分按规则来。"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疑惑的"嗯?"
"按规则。"疤脸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通讯器挂了。
窗外那盏黄灯在凌晨三点十五分的时候终于熄了。整个街区沉入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之中,只有少数几扇窗里还透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