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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一轮·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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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日清晨六点,D区中央广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机械坟场。
三百多吨废铁料堆在场地中央,像一座座矮矮的铁山。履带、轮胎、钢板、发动机、悬挂、连杆、螺丝钉、弹簧片、避震器、转向机——全锈的、半锈的、看着还能用的、看着就像要散架的,混在一起堆成三十二座一人多高的小丘。组委会在每个堆前面插了块牌子,上面写着队伍的编号,杂货铺分到的在第十七堆,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场地正中间。
零站在自己那堆废铁前面,手里攥着一份从锦鲤那打印出来的"紧急底盘方案速查手册",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上面画的线跟现场的铁皮没一块能对上尺寸的。
齿轮蹲在废铁堆前,用左手翻了翻几块钢板,挑了三块扔到左边,又翻了翻螺丝箱抓了一把放在脚边,然后站起来,用左手从工具箱里抽出焊枪,试了一下火。蓝白色的电弧在枪尖跳了一下又灭了。
"你左手焊得顺手吗?"零问。
"不顺手。但能焊。"齿轮把那三块钢板按顺序排在地上,用脚尖踢了踢第一块,调整了一下角度,"你别站那儿看我,去把那边那根长钢管搬过来。"
"哪根?"
"最上面那根,锈得没那么狠的那根。"
零翻进废铁堆里把那根钢管拽出来的时候,铁屑哗啦啦往下掉,砸了他一脸。他扛着钢管走出来的时候,脸已经黑了半边,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齿轮看了一眼,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零不确定那是笑还是冷笑,但至少是面部肌肉有动静了。
比赛开始的哨声在七点整准时响起。三十二组人同时冲向各自的废铁堆,场面瞬间沸腾。机械屠夫队那边动作最快——四个人分工明确,两人拆料两人焊底盘,没有一句废话,连咳嗽都精准地控制在工具碰撞声的间隙里。记忆贩子队那边在争论先焊框架还是先装悬挂,吵了三分钟才动手。义体黑医队正在把一堆零件往一辆现成底盘上堆——明显是想走捷径。
杂货铺这边,齿轮蹲在地上画线。他用粉笔在铁板表面画了几条标记线,然后开始切。左手的焊枪比平时慢了大约半拍,但切出来的边缘依然整齐。零在旁边递螺丝、搬铁板、拧固定架、装悬挂臂,动作算不上漂亮但至少没帮倒忙。账房蹲在齿轮的右侧负责焊接辅助支架——他的手指尖亮着极细的蓝光,焊点均匀整齐,大小一致,像机器印出来的。
锦鲤蹲在场地边的数据区,便携终端连着三根传感器线,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正在实时更新。她把脑袋探出终端屏幕,扯着嗓子喊:"底盘主梁偏了四度!左后悬挂安装位置错了两厘米!轴承不对齐的话,跑完第二圈就会断!"
齿轮头也没抬,左手焊枪在底盘主梁上补了一刀,往左移了两厘米。"现在呢?"
锦鲤盯着屏幕三秒:"偏零点五度。能跑。"
"那就跑。"
四十分钟后,零跳上了驾驶座。他握了握那根用钢管弯成的方向盘——手感粗糙,但握得住。齿轮在旁边拍了一下车身侧面,铁皮震得嗡嗡响:"履带焊了两层,底盘主梁加固过,悬挂是临时凑的但应该撑得住三圈。你要是把它开散架了,回来我把你焊在车顶上。"
零从驾驶座里探出脑袋:"你要是把我的方向盘焊成他那样——"
"不会,他是拿左手焊的。"齿轮已经转身走回维修区了,"左手没右手稳,但焊的方向盘至少不歪。"
"那不就行了。"
起跑线前,三十二辆车并排停着,零的这辆排在第十八位。涂装简陋、焊点粗糙、车身矮趴,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铁乌龟,但他踩下油门的时候,履带咬进地面的力度比预想的扎实,发动机的轰鸣声比上一轮稳——至少没冒黑烟。
第一圈的前半段平稳。零按照锦鲤跑过的模拟线贴着内侧过弯,速度不算快,但也没掉队。第十七位的悬浮板车在水坑前面翻了,零从它旁边碾过去的时候,履带压过翻倒的车身发出一声闷响,车身晃了一下但稳住了。锦鲤在通讯器里喊:"往前顶!前面那辆减速了!侧边有空间,够你挤过去!"
零猛打方向,从侧边半辆车的缝隙里切进去,车身刮到旁边的障碍墙,火星子溅了满脸。他眯着眼踩死了油门,从那个缝隙里挤了出来,排名从十八升到了十五。
"第二圈,前方三百米,石堆路段。"锦鲤的声音紧了一度,"那堆石头的位置比模拟图里偏右了,你进场之前先往左让半米再回正,不然底盘会磕。"
零依言左让半米,回正,履带碾过石堆的时候车身只是微微跳了两下就稳住了,底盘没磕。第二圈结束的时候,零的排名已经升到了十二,前面是记忆贩子队的悬浮板车,后面是义体黑医队的四轮改装车,咬得很紧。
第三圈的时候,零注意到了那辆深红色的车。
机械屠夫队,全速从外侧切过来,路线精准得像拿尺子画出来的。他们的车身比零的高了一截,底盘稳定,过弯的时候几乎不倾斜。零看着那辆车从外侧超过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雷暴果然用了旧武器库的那条通道,他刚才绕路多跑了半分钟,就是为了从那个入口切进内线。
零没有跟上去,他减速了半拍让那辆深红色车过去,然后沿着原路继续跑,他知道那条通道在什么位置,但他决定现在不用。锦鲤在通讯器里喊:"他们抄近路了!"
"我知道。"零说,"但我这边也在跑,按原计划。"
第三圈的最后一个弯道,零的底盘终于扛不住了。左后悬挂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嘶叫,像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崩了半根。车身猛地往左沉了半截,履带擦在地面上擦出一片火星。零死死握着方向盘,把车身往右拽了一下,履带重新咬住地面,车身歪歪扭扭地冲过了终点线。计时器停在了十一的位置。
第十一名,比上一轮进步了七名。
零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的时候腿发软,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稳住了重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左后轮的位置——悬挂支架裂了一道口,但还没断,勉强撑到了终点。
齿轮已经走过来了,蹲在左后轮前面看了看那道裂口,用左手掰了一下支架,试探了强度。"能修,四十分钟。下轮之前补完。"
零喘着粗气蹲下来:"能跑完就行。"
"能跑完是能跑完——"齿轮转头看了他一眼,"但是你的驾驶方式太费悬挂了。下次过弯别硬拽方向,车身侧倾的时候就顺着走,让履带自己调整抓地力。"
"你什么时候学驾驶了?"
"看你开了两轮,看着看着就会了。"齿轮站起来拍了拍手,"理论。"
锦鲤从数据区跑过来,抱着她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全程数据记录,跑得气喘吁吁。她蹲在零旁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全程最高速度——第三圈弯道之后那段直线,你踩到了时速七十八公里。比我们预想的最高值高了差不多十公里。"
"所以是超常发挥?"
"是底盘超负荷。下次别再踩那么快了,那根悬挂可能撑不到第三圈终点的。"
零蹲在原地笑了笑,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看着齿轮蹲在旁边补悬挂、锦鲤蹲在旁边记数据、账房站在身后递工具、他蹲在中间喘气,觉得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在一堆废铁拼成的破车上跑完三圈的原因——因为拆开了是零件,拼起来是一辆车,各有各的位置,谁也没掉队。
机械屠夫队那边拿了第四名,穿深红色工装的队长雷暴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时候朝零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很短,然后他的车就开进维修区了。零也看了一眼回去。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场地交换了一个几乎不算视线的视线,然后各干各的去了。
当天晚上,杂货铺门口的灯又亮了一夜。齿轮在工具间里补左后悬挂,用了从餐车底盘上拆下来的那截旧支架管做加固件——焊了三层,比原来的还结实。锦鲤把数据导进了"杂货铺工作日志",在"第一轮成绩"后面加了括号备注:第十一名——进步显著,底盘完好(悬挂支架因过度使用微裂,但已修复)。注:主驾驶仍有暴力驾驶嫌疑,建议后续培训。
锦鲤把最后那行"建议后续培训"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但暴力驾驶也是驾驶。能跑完就是好驾驶。"
她按了保存,合上终端,躺进储物格里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门口那盏黄灯底下,账房坐在台阶上低功耗模式,铁球趴在他脚边,小机械狗缩在铁球肚皮底下,三团安静的轮廓在灯光里拢成一个温暖的半圆。零靠在驾驶座里闭着眼,手搭在胸前的铁盒上。齿轮的工具间还亮着灯,但焊枪声已经停了,只有细微的金属散热声,像某种平稳的呼吸。
明天还要继续修、继续跑、继续往上爬。但今天晚上,这辆破车是完整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落下一个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