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酿春光

21、第 21 章 参赛者群像

　　报名表贴出来的那天早上，黑市管理处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围了将近两百号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零被夹在中间，左胳膊肘顶着一个秃顶大叔的后腰，右肩膀贴着某个满身机油味的女人的侧脸，脚底下踩着不知道谁掉的半截螺丝钉，踮着脚尖才勉强看清那张纸上的字。

　　三十二支队伍。比第一轮多了四支，据说是从外围避难所新进来的。名单按字母顺序排列，零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在大概中间的位置看到了"机械屠夫"四个字，他往下多看了两行，又在末尾附近扫到了"记忆贩子"和"义体黑医"，最后一行写着"清洁工"。

　　零看完名单挤出来的时候，外套上蹭了三道不明污渍、头发被拽掉了几根、左手食指上多了道不知道被谁指甲划出来的红印。他站在人群外面拍了拍衣服，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又退回来重新挤进了人群——他刚才漏看了一行。

　　"机械屠夫"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队长姓名栏："代号：雷暴。隶属单位：原联邦军部第七特种作战旅。"

　　零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有人开始骂他"看完快走别挡着"。他往旁边让了让，但视线没离开那行字。第七特种作战旅。那是他以前的单位。他的编号447，曾经就印在那支部队的编制表上。

　　零把"雷暴"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转身挤出人群，这次没再回头。

　　他回到餐车的时候，齿轮正蹲在工具间门口用左手拧一颗螺丝。他的右臂还挂着，断开的裂缝处被锦鲤用一卷医用绷带临时固定住了——绷带是白色的，缠在三圈旧铁皮外面，看着像一条打了石膏的机械臂。

　　"看到了？"齿轮头也没抬。

　　"看到了。三十二队。"

　　"有几个能打的？"

　　零把外套脱下来扔到椅背上，坐到台阶上开始脱鞋倒沙子："机械屠夫。队长是原第七特种作战旅出来的。"

　　齿轮的左手停了一下："你以前的单位？"

　　"嗯。"

　　"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零把倒空的鞋重新穿上，"第七旅有一千多号人，我只认识我那个分队的人。"

　　"那你们是前同事关系。"

　　"严格来说，是前同事但没一起喝过酒的那种。"

　　齿轮没有再追问，因为他注意到了零说"不认识"的时候，视线有一瞬间偏移了半秒，那是他在隐瞒什么。齿轮决定假装没看见，继续拧螺丝。

　　锦鲤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手里举着一台迷你扫描仪："我扫描了赛场外围的地形数据，地面有翻新的痕迹，第三轮的赛道很可能在旧军事训练场的基础上改建的。那边有障碍墙、有壕沟、有废弃的岗哨塔。"

　　"军事训练场？"零皱眉，"组委会哪来的权限用那个？"

　　"不知道。但机械屠夫队的队长如果真的是原第七旅的人，他可能提前就知道场地结构。这是我们这轮最大的风险。"

　　账房站在车旁边，默默把他那台便携信息终端的屏幕转向零——上面显示着"机械屠夫"队的公开资料页面，队长雷暴的履历缩略图下面有一行灰色的说明："服役期间荣获两次联邦军部表彰，擅长战术指挥和近战协同，退役后转行地下竞技。"

　　零看着那行字，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裤缝。"擅长近战协同……那这一轮的地形对他们非常有利。旧军事训练场有大量的掩体和障碍墙，适合小队战术配合。"

　　齿轮已经把螺丝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金属屑，左手扶着门框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我们有对策吗？"

　　"有。"零转头看向锦鲤，"你能弄到那批旧军事训练场的原始平面图吗？不是现在的地表预览图，是最早修出来时候的完整设计图。"

　　锦鲤想了想："理论上有。旧军营的归档数据就算从系统里删除过，边缘服务器上也一定有备份。但需要时间。"

　　"你需要多久？"

　　"如果今晚不睡觉——大概八小时。"

　　零看着她的黑眼圈，她最近一周的黑眼圈已经快蔓延到腮帮子了。"十二小时也行，你先睡四个小时再干。"

　　"四小时够吗？"

　　"不够就再加四小时。比赛还有三天。"

　　锦鲤默默把扫描仪收了回去，钻回车里。她没反驳"先睡觉"这句话，因为她确实困了，困得刚才看扫描仪屏幕的时候把"障碍墙"看成了"障碍狗"，想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平面图里的标注歪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齿轮回工具间继续用左手干活，账房去门口守夜，零靠在驾驶座里翻着锦鲤刚才扫描回来的地形预览图，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一个位置放大看了看——那是赛道中段的一个拐角，旁边标注着"旧武器库入口"。

　　他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几秒，然后关了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第七旅的训练场，北侧确实有一个旧武器库，后来废弃了，入口被钢板封死了。但如果雷暴真的知道那条路，他完全可以在比赛中段把车从武器库的备用通道穿过去，避开主赛道最复杂的那段障碍区。

　　零把这页信息存进了自己脑子里一个文件夹里，标了"备用方案三"，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次日一早，参赛者集合。

　　所有队伍在D区中央广场列队，三十二组人乌泱泱站了半片广场。零站在自己的队伍里扫了一圈，看到机械屠夫队站在最前面一排——四个人，清一色的深红色工装，体型都很壮，队长站第一个，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零远远看着"雷暴"的后脑勺，他的后颈侧面有一道旧的伤疤，从发际线延伸到领口下面，零认得那种伤疤的形状——是从小口径武器近距离擦过去的烧灼痕。

　　第七旅的人，百分之百确认了。

　　雷暴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微微侧头往零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人群中短暂交错了不到一秒，然后雷暴转回去了，零也把目光移开了。没有表情，没有点头，没有任何确认的示意——但零知道对方也认出了他。那不到一秒的对视已经足够交换信息了："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剩下的在赛场上谈。

　　齿轮站在零旁边，用左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那家伙看你一眼，你脸都绷了。"

　　"我脸没绷。"

　　"绷了。我义体视觉模块分辨率比你的肉眼高，你嘴角下压了零点五毫米。"

　　零："……你昨晚没睡好，视觉模块该校准了。"

　　齿轮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没再说话。

　　广场上的集合时间不长，组委会的人简单讲了一下第三轮的赛制规则——三人一车、三圈赛道、允许机械改装和战术配合、禁止直接攻击驾驶员或车辆关键能源系统——然后解散了，各队各自回自己的位置准备。

　　零回到餐车，把车顶的货架拆下来清空出了一块工作区，齿轮用左手在工具间里拼装风道散热系统，锦鲤蹲在角落里抱着她那台扫描仪疯狂比对原始图纸和现状地图，账房在门口维持秩序拦住好奇的过路人——杂货铺在比赛前夕的氛围，跟平时那种"随便吃随便坐随便聊"截然不同了。每个人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但安静里裹着一种紧绷的、匀速的节奏感，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拧紧的弹簧。

　　零蹲在车顶焊风道支架的时候，手套里粘着机油和铁屑的手指微微发热。他焊完最后一个焊点翻下车顶，站在地面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黏糊糊的焊渣和机油混在一起，在手心里糊了一道深色的印记。

　　他搓了搓手，把那道印记搓淡了一点，但没搓干净。他也没有再去搓，就让它留着，像某种临时的标记。

　　铁球蹲在车门口摇尾巴，小机械狗从它肚皮底下探出半颗脑袋，独眼冲着零闪了一下。零蹲下来摸了摸铁球的头，铁球的尾巴摇得飞快。

　　"明天比赛。"零说。

　　铁球仰头看着他。

　　"输不了。"

　　铁球又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我本来也没怀疑过"。

　　零站起来，把沾着机油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回了车厢里。他走过工具间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拍——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档，齿轮用左手焊东西确实慢一些，但焊点依然圆润，依然整齐，跟他右手焊的几乎看不出区别。

　　零看了一眼那道白色的绷带缠在旧铁皮外面，缠得整整齐齐的，是齿轮自己用左手缠的——一丝褶皱都没有。他收回视线，走回了驾驶座，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靠在上面闭上了眼。明天就是第三轮了。

　　他知道那条旧武器库的通道在哪里。

　　他也知道雷暴也知道他知道了。

　　剩下的，就是谁先到那条通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