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重生,十岁 ...

  •   太空站的第十六天,林燎玦学会了用耳朵看路。

      准确地说,她学会了一种区别:脚步落在实心金属板上的声音是闷的,带回响;落在空心管道上方的时候,声音是空的,带一点"嗡嗡"的共振。她把整条主走廊走了三十七遍,从南到北,从北到南,每一段地板踩过去都认真听一遍。十六天后,她闭着眼走完整条走廊,能准确判断脚下两米之内有没有管道、有没有检修口、有没有松动的格栅板。

      这是一项废技能。但在这座太空站里,它能保命。

      比如第二十九天夜里,她正从机舱区拖一根三米长的铝管往通风口走,主走廊南段有一段空心地板,铝管末端擦过地面,"嗡"的一声,空腔共振传出去很远。她立刻停步,把铝管竖起来抱在怀里,整个人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三秒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大人——不是孩子,孩子的脚步声更碎更轻。这个脚步声是沉稳的、带节奏的,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咔、咔、咔",一步一步靠近。

      太空站里只有一个大人。管理AI的实体代理人,他们叫他"铁面"。他每天出现两次,早上七点发放配给,晚上九点巡视一圈,不说话,不表情,面罩下面是一整面黑色显示屏,上面滚动着绿字数据。没人见过他的脸。有人说面罩下面是空的,里面全是电线和芯片。

      林燎玦缩在墙角,铝管竖抱着,整个人被它的阴影挡住。脚步声走到她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停了。她看见铁面的靴子尖——黑色硬皮,鞋底嵌着金属条,反着应急灯的暗红色光。

      靴子尖停了两秒。然后转了个方向,往走廊那头走了。

      咔。咔。咔。声音远去了。

      林燎玦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开始重新移动。她把铝管放平,贴着地面拖着走,尽量让管身贴实了地板,减少悬空端的震动。从她站的位置到通风口只有十七米,她花了将近五分钟才爬进去。

      铝管推进夹层的时候,她手心全是汗。靠着管壁坐下,心跳咚咚咚地撞肋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但她记住了。铁面的巡夜路线是固定的——七点配给,九点巡逻,从主控制室出发,走主走廊北段、绕东翼副通道、经过厨房、到南段尽头折返。这个路线她画了三天,确认无误。只要避开九点到九点半这个窗口,整座太空站对她来说是空的。

      第三十七天夜里,林燎玦第一次摸进了第三通道的深处。

      她推开了防火墙后面那块松动的墙板,侧身挤进那条窄廊。肩膀上个月被圆脸撞过的那块淤青已经褪了,但她侧身的时候还是下意识避开了左肩,把右肩朝向管壁更近的那一边。

      走了三十七步,到了燃料库应急入口那扇圆形金属门前。

      门锁是老式的机械旋钮。她上次试过,卡死了,转不动。但这三十七天里她翻遍了机舱区的废铁堆,在一艘报废货船的驾驶舱里找到了一管润滑油,还剩小半管,没干透。她从兜里掏出来,拧开盖子,往旋钮的轴缝里滴了三滴。

      等了一分钟,再试。

      旋钮动了。很涩,像生锈的铁齿轮咬合了太久,第一下需要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嘎——吱——一声,震得整扇门都抖。她停了停,听外面的动静。没人来。又转了一圈,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窄廊里被管壁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里磨牙。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里面涌出来一股热烘烘的空气,混着燃料残余的气味,很冲鼻子。她挤进去,应急灯的红光从她身后的走廊透进来,照亮了燃料库的内部。

      不大。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圆形舱室,四周墙壁上嵌着四排燃料罐,每个罐体上都有标号和压力表。她凑近了看——大部分罐子的压力指针归零了,空了。但最右边那一排底部,有三个罐子还压着四分之一左右的量。

      够的。逃生艇的燃料箱容量不大,三罐四分之一的量足够把她从太空站推到最近的轨道,甚至还能撑到更远。

      她记住了那三个罐子的位置和编号。然后退出来,把门重新锁上,旋钮拧回原位,退出去,墙板复原。

      回到主走廊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润滑油和灰,黑乎乎的。她把手指往衣摆上蹭了蹭,食指内侧的天平纹身在灰下面浮着金色,温热的,像在告诉她——"你还活着。"

      第四十五天。

      林燎玦的通风管道仓库已经堆了小半间。铝板十一块、铆钉十七颗、线缆六段、密封胶三管(是她从机舱区四艘废船上一管一管抠出来的)、舱门一扇、仪表盘底座一个、推进器喷口的替换件两个。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夹层的两侧,重的靠里,轻的靠外,最大的那块铝板垫在最底下当底座。

      逃生艇还缺三样东西:燃料管(从燃料库到艇尾推进器的连接管,约两米长,内径三指宽)、密封阀(用来控制燃料流量的阀门,老式机械阀就够用)、导航面板(不用太复杂,能指示方向即可,但需要一个完整的屏幕和芯片组)。

      燃料管在机舱区角落一大堆废管子里,她翻过了,颜色不对,内径不够。密封阀在一艘报废运输船的引擎舱里,嵌在管道的接口上,她试过拆,但锈得太死,需要工具。导航面板最麻烦,四艘废船上的仪表盘都被拆空了,只剩空洞的金属框架。她可能需要自己拼一个。

      但时间还有。她把视线从仓库里的零件上收回来,缩回夹层的角落,盘腿坐着,闭眼回想整个机舱区的布局。像在脑子里重新走一遍:进门左转,经过两艘小艇,绕过第三艘大货船的船尾,在墙壁拐角处一堆废管子里——燃料管;船头引擎舱里——密封阀;导航面板……她暂时没找到。

      但没关系。她还有一千七百八十天。

      第四十八天,林燎玦第一次跟石子说话。

      不是故意的。那天她照常从厨房领了配给——两块饼干,今天运气好,没人挤她,她拿全了。她把饼干揣进兜里,出了厨房往主走廊走,准备去机舱区继续翻零件。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听见拐角后面有声音。不是打架,是有人在哭。

      她本来打算绕道走。她的任务是活着、隐身、造船,跟任何NPC产生牵扯都是多余的。她迈了一步,要往另一个方向拐。

      但天平纹身烫了一下。不严重,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指点了她一下。

      她停步了。三秒钟。然后她转身朝那个哭声走过去。

      拐角后面是公共休息区,一把焊在地板上的金属长椅,上面坐着一个孩子。比她矮半个头,瘦得脸颊塌进去两片,眼睛红着,双手攥着空空的拳头放在膝盖上。

      石子的反应比她想的大。他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缩了缩,像害怕她会打他。

      林燎玦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两个身位。她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椅子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石子盯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泪花没干,但那张塌下去的脸上,表情变得很奇怪——不是感激,是困惑。像一头不知道怎么面对"有人给了东西但不抢回去"的幼兽。

      "……你干嘛?"他声音哑的。

      林燎玦没回答。她把另一块饼干也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回椅子上,推到石子那边。

      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回头。但走到走廊尽头转弯的时候,余光瞥见石子伸出两只手,捧起那两块饼干——一整块加半块——小心翼翼地攥在胸前,像攥着什么特别容易碎的东西。

      食指上的天平纹身温热的。有一种说不清的、细微的、像被风吹过的暖意从指腹漫上来。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走路。

      第五十三天。

      她开始修燃料管了。

      不是正品,是她在机舱区那堆废管子里找到的代用品——一根轻微弯折的、内径略小半指的铁管,但在管口两端各加一层密封胶圈之后,勉强能套进标准接口。她把铁管拖到通风口夹层里,比着逃生艇引擎舱的位置量了长度,用断掉的锯片一点一点截到合适的尺寸。

      锯铁管的声音在夹层里闷闷的,像老鼠在墙壁里面啃电线。她不敢锯太快,每一刀下去,铁屑蹦到手背上,细小的、滚烫的。锯了四十分钟,手腕酸得发颤,右臂去年在第五世废土上"记得"的那块溃烂位置的皮肤隐隐发痒——是幻肢痛,还是神经记忆?她不知道。她甩了甩手,继续锯。

      截完管子,她靠着管壁坐了一会儿。汗水从额角淌进领口,凉的。她把锯好的铁管举起来,对着夹层里仅有的那一点从通风口格栅缝隙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两端的切面还算齐,没有毛刺。能用。

      她把它放进仓库里,跟其他零件码在一起。铝板、铆钉、线缆、密封胶、舱门、仪表盘底座、推进器喷口替换件、燃料管。所有零件都在了,只差密封阀和导航面板。

      她数了数——五十三天。一千八百二十五天里的五十三天。还早。

      第五十七天。

      她从机舱区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意外地没有人。这个时间段通常是"空闲期"——午饭后到傍晚之间,大部分孩子要么在舱室里睡觉,要么在公共区闲晃。机舱区在整座太空站最偏僻的西翼,几乎没人来。

      但她今天运气差了一点。

      她刚走到机舱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孩子——比她高,比她壮,头发乱得像草窝。圆脸。

      圆脸看见她从机舱区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一个很慢的笑。像一只猫发现了耗子偷偷干过什么事。

      "你跑这来干什么?"圆脸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堵在门框里。

      林燎玦没说话。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手心里攥着两颗刚找到的螺丝——小东西,但如果被圆脸看见她"偷东西",事情会变麻烦。她把螺丝往后塞进腰带里,手指在裤腰的位置轻轻一别,螺丝卡进布料缝里。

      "问你话呢。"圆脸又往前一步,肩膀顶过来,把她往后推了一步。她的后腰撞上门框边缘,吃疼,但她没出声。

      "我来看看。没什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平得像没情绪的线。

      圆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在判断——这个哑巴今天是"好欺负"还是"敢还嘴"。他看了半天,觉得是前者。于是伸手扒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搡了一下,大步走进了机舱区。

      "没事少来这,晦气。"他丢了一句。

      林燎玦站在门框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机舱区暗淡的光线里。她的右手从腰带里把那两颗螺丝摸出来,重新攥在掌心。食指上的天平纹身——温的,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想明白它在记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刚才说了六个字。"我来看看。没什么。"这是她到太空站五十七天以来第一次对"非石子"的其他孩子开口说话。六个字,平得像水。但她说出来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很稳。两颗螺丝在掌心里硌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像两只极小的、有呼吸的生物。

      夜色模拟系统启动之后,整座太空站的照明暗了下来。她躺在门口的褥子上,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星光的反射从裂缝里渗出来,微弱的银白色,像一根悬在她头顶的细丝。

      她数了数今天的收获。两颗螺丝。不算多。但加上之前攒的十七颗铆钉,拼到一起,已经够把外壳三分之一接缝固定住了。明天继续翻。后天继续翻。一直到一千八百二十五天用完为止。

      她闭上眼睛。

      天平纹身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金色光,像一枚埋在她手指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