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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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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炸开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十岁的身体很轻。轻到一种让人害怕的程度,肋骨一根一根贴着薄薄的皮肤,像随时会从里面戳出来。她站在太空站B区走廊正中央,脚底是冰凉的格状金属地板,空气里有臭氧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干又涩,吸进肺里像吸了一口旧棉絮。
她面前有一扇锈了一半的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编号牌,蓝底白字,"B-7"。走廊尽头传来声音——踢踢踏踏的,跑动和推搡,有孩子在高声喊"我的我的我的",另一个在哭。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整整十秒钟。她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很小,指甲是秃的,指节上糊着灰,右手食指的内侧,有一枚极淡的金色印记,像纹上去的,又像烧灼后留下的薄痂。她试着弯了一下手指,动了,灵活。右臂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溃烂的伤口,没有翻着白边的腐肉,一条条皮肤纹路清清楚楚。
她抬起左手摸自己的脖子。完整的。没有撕裂的口子,没有喷出来的血,没有豺的牙齿嵌在肉里的触感。
那一瞬间,她的膝盖软了一下。两只手撑在门框上,十根手指死死扣住锈掉的铁皮边缘。她喘了一口气,然后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完整地吸进去,完整地呼出来,肺叶撑开又收拢,整整齐齐。
活着。这具身体是活的。
她直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是灰白的,从头顶一排老化灯管里漏下来,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剩下几根在闪,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墙上嵌着管道,粗的细的,漆成不同的颜色,大部分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发暗的金属。
她沿着走廊走。走得慢。每走两步停一停,听声音,看方向,记住转角的位置,记住墙面上每一道划痕。
走到一个岔口的时候,她被撞了一下。肩膀上一下,不重,但恰好撞在骨头凸起的位置,生疼。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孩子从她旁边跑过去,连头都没回。另一个孩子追在后面,两个人从我身上挤过去,一个撞了她的肩膀,一个踢到了她的脚踝。
她被撞得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歪了两步,手扶住了墙壁。墙面上有一根管道,滚烫的,贴上去手心一麻。
"挡路干嘛?"跑在前面的那个回头嚷了一句,看见是个瘦小的、灰扑扑的、看着就像活不了多久的小孩,嘴一撇,继续跑了。
她没说话。把手从滚烫的管道上拿开,手心红了一片。她吹了吹,继续走。
这就是林燎玦在太空站的第一天。
孩子们一共有十二个。这是她花了大半天才数清的。小的七八岁,大的看起来十三四,都穿着同样的灰色制服,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们分成松散的小团体,大的抢大的,小的抢更小的,最底层的两三个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不反抗,被动地接受一切。
她属于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配给发下来的时候,她排在队伍末尾。队伍前面有推搡,有挤搡,有人在别人伸手去拿的时候一把掳走两排饼干盒。轮到她的时候,台面上已经空了。最后一份被排在她前面的那个孩子拿走了,是个圆脸、乱头发的男孩,比她高一截,拿完还扭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没说话。从空台面上收回手,转身走了。
回到B-7舱室,她蹲在角落里,从兜里摸到一块饼干。前一天领到没吃完的,用纸包着,只剩一半了。她把那一半掰成两小块,往嘴里塞了一小块,干嚼。饼干太硬,在嘴里像砂块一样刮着上颚,得含一会儿才能咽下去。
她盯着墙面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身侧的金属地板上划了一道。
第一天。
下一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套流程。早上排队领配给,被挤出来,分到更少的食物。白天在太空站里走动,不敢走远,但也不停在走——用脚掌听地板的声音,用手掌摸管道壁的温度,用鼻子闻不同区域的气味。晚上回到舱室,躺在那张薄褥子上,面朝天花板,在黑暗里再划一道。
她一共划了七道的时候,身体撑不住了。
第七天晚上,她缩在角落里发起了高烧。不是生病,是身体在抗议——十岁的、营养不良的、从"死了一次"的重压下醒过来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她缩成很小的一团,后背靠着墙壁,膝盖顶到胸口,额头烫得能煎蛋,浑身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水。
没人管她。同舱室的其他孩子经过她身边,有人踢了一脚她的褥子边缘,"别占地方",然后绕过去了。
她闭着眼睛,牙关打着颤,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打蔫的叶子贴在墙角的地板上。
模糊之间,她感觉自己又飘起来了。像上次灵魂出窍那样,身体往下坠,意识往上浮。她看见自己的十岁身体缩在墙角,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脸烧得通红。她看见舱室里的其他孩子在床上躺着、在地上坐着,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往上飘,飘过太空站的屋顶,飘过灰色的金属穹顶,飘到那条有十一亿观众围坐的巨大井口外面。
但这次她没看见观众。她看见了一份协议,漂浮在半空中,蓝色的全息光,展开着,和她上次读到的一模一样。协议最底下那一行,她的指纹旁边,多了一行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字:
"注:如评测员意识解体,协议自动终止。遗体将转移至联邦医学中心·深度休眠病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飘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的、食指上有天平纹身的那只手——在协议下面写了一个东西。没有墨,没有笔,她只是用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一道,那道划痕就留在上面了,金色的,细细的。
她写的只有一个字。
"不。"
然后她沉下去了。重新落回那具十岁的、发烧的、缩在墙角的身体里。
第八天早上,她醒了。
额头是干的。烧退了。浑身的骨头还是酸软,但能动了。她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壁缓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公共厨房去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台面上还剩两块。完整的。她伸出手,拿了一块,想了想,又拿了一块。揣进兜里,走了。
同舱室的孩子看见她"活过来了",表情各不一样。圆脸多看了她两眼,大概在想"怎么没死";另外几个压根没注意;角落里那个比她还瘦小的男孩——她后来才知道他叫石子——在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是一点很淡的、像在确认"你还在"的注视。
她没回应。但第二天早上,她排到配给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队伍末尾看了一眼。那个叫石子的孩子排在最后一个,前面的人已经拿完了,台面上空空的。他站在队伍末尾,脸上没有表情,像早就习惯了没有自己的那份。
林燎玦看了他两秒。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饼干,走过去,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她没停步,直接从窗户前面走过去了。
当天晚上,她躺在褥子上,面朝天花板。黑暗里那道裂缝还泛着银白色的星光。她伸出手指,在身侧的地板上划了第八道。
八天。还有一千八百一十七天。
她躺平了,双手放在肚子上,十根手指搭在一起。食指内侧的天平纹身温热的,像一枚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灯芯。她闭上了眼睛。
第十五天,她第一次进了机舱区。
之前她只敢在走廊和公共区域活动,机舱区太偏了,过去要经过三条副通道,路上空旷,遇到人的可能性高。但那天中午她绕了一条新路线——从厨房后面的备餐通道穿过去,经过一个废弃的储物间,从储物间的检修口爬出来,直接落在机舱区的后门。
过程花了二十分钟。但她进去了。
第一眼看到那四艘废弃航天器的时候,她愣了两秒。它们太大了,虽然外壳上全是坑洞和锈迹,虽然玻璃碎了一地、引擎被拆空了,但它们的轮廓还在——流线型的船身、尾部的推进器喷口、侧面遗留的褪色徽章。它们是"能飞的东西"。是"离开这里的工具"。
她摸上去。冰凉的。铝板表面有细微的凹凸,像鱼鳞的纹理。她蹲下来,从脚边一堆废铁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铁皮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她又捡了一颗螺丝。拇指大小的,螺纹完整,没有滑丝。
她把它揣进兜里。一颗。不多。
但她记住了机舱区里所有东西的位置。记住了那艘最小的逃生艇停在哪个角落、舱门朝哪个方向开、尾部喷口缺了几个零件、燃料箱接口是什么尺寸、仪表盘的位置是个空洞——没有面板,但背后有完整的排线接口。
她把这些全装进脑子里。然后原路返回。检修口爬回去,储物间穿过去,备餐通道走完,回到主走廊。
她花了二十分钟进去,二十分钟出来。一共四十分钟。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
当天夜里,她又去了。然后第三天夜里,第四天。每一天她都在机舱区待到夜色模拟系统启动之后的第两个小时。每一次带回来一样东西——一颗螺丝、一段线缆、一小块铝板。她把它们叠在一起,用一块破布包起来,藏在通风管道入口那个松动的格栅后面。
她不贪多。每次只拿一样。拿完就走,绝不逗留。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太空站里,"存在感"才是最大的危险。只要你够小、够安静、够不起眼,所有人都会当你不存在。而"不存在"的人,才有机会活下去。
第三十一天,她坐在通风管道入口后面的夹层里,盘着腿,面前摆着她二十多天攒下来的所有东西。螺丝七颗、线缆三段、铝板四块、密封胶一管、一小截铜管、三颗铆钉。
她伸手一样一样摸过去。凉凉的铁、热热的人体余温、硬邦邦的边缘、柔韧的线皮。她的手指贴着每一样东西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像在给它们"签名"。
然后她靠在管壁上,仰起头。夹层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通风口格栅的细缝里漏进来几道灰白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把右手举起来,对着那几道光,看食指内侧的天平纹身。金灰色的,在光线下微微一闪。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比气流声大不了多少,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记住。你得从这里出去。"
天平纹身热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她放下手,把那堆零件重新包好,塞进夹层深处。然后爬出来,把格栅装回去,螺丝拧紧,拍掉衣服上的灰,走回了主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夜色模拟系统刚启动,灯暗了一半。远处有孩子的说话声,混着模糊的笑,在金属管道里回荡着,像隔了一层水在响。
林燎玦走回B-7舱室,躺回角落里的褥子上。她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划了第三十一道划痕。然后闭眼,呼吸放平。
三十一天。活着。明天再划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