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综艺里，我让十亿观众闭嘴了》酿春光

2、第 2 章 十亿观众

　　走廊的金属地板是凉的。光脚踩上去，脚掌能感觉到每一道防滑槽的边缘，细密的，均匀的，像有人用刀在铁板上刻了一整张棋盘。

　　林燎玦走在上面，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学"这具身体。十岁的腿，比记忆里短了一截，重心偏前，每一步都像要往前栽。肺的容量也小，吸一口气还没到胸口就满了。她调整呼吸的节奏，走三步吸一次，走三步呼一次，像在给自己上发条。

　　走廊两边是排列整齐的金属门，大部分关着，少数半开。从门缝里能看到房间内部——窄小的床铺、锈蚀的储物柜、墙壁上剥落的隔音棉。她路过时偶尔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翻身、咳嗽、极轻的啜泣，但没有人出来。像一整排关着动物的小笼子，发出各种受伤的声音。

　　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破了一半的舷窗。

　　玻璃裂成蛛网状，中心一个拳头大的洞，外面是太空。漆黑的底色上缀着密密麻麻的星点，银白色的，冷光。远处有一块巨大的星云，紫灰色的，缓慢地旋转，边缘泛着一种极淡的绿。

　　她站在舷窗前，盯着那片星云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内侧那个天平的纹身对着舷窗透进来的星光，微微泛了一下金色。她看了很久，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弹幕还没来。头顶干干净净的，没有字。她记得灵魂出窍时那份协议后面还有附注——"观众信号自被评测人年满十五周岁时接入。"现在是十岁。她还有五年。五年里她做什么，十亿人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这是她的隐身时间。

　　第二件事。她记得协议最后一行参数——"世界周期：五地球年。终结事件：B级天体撞击（陨石），毁灭率为98.7%。"五年前，这个太空站会被一块直径三百米的小行星撞碎。系统安排的。这不是意外，是设定好的"必死局"，用来逼她在五年里"黑化"或者"崩溃"。五年后，不管她在这里活成什么样，结局都一样——世界毁灭，她"死"，然后轮回。

　　但她记住了。太空站是"世界"，那她就造一艘能从"世界"里出去的船。

　　第三件事。她低头看食指上的天平纹身。很小，像一枚金线绣上去的印记，嵌在皮肤表面往下大约半毫米的位置。她在灵魂出窍时看过协议附录——"评测工具：天平印记。功能：记录被评测对象的每一次伦理选择，生成数据日志，自动归类至对应维度。"她碰了一下纹身，它微微发烫。什么都不用做，它自己会记录。她只需要做选择。

　　三件事确认完，林燎玦从舷窗前转身，往走廊更深处走。

　　她绕了一圈，整个太空站比她想象中小。一条主走廊横贯南北，两翼各延伸出三条副通道，每一条副通道尽头连着三四间舱室。厨房在东南角，一个不大的金属房间，堆着成箱的压缩干粮和水。燃料库在底层，需要下一段旋转楼梯。机舱区在最西侧，废弃的、半拆解的旧飞船停在那里，零件散了一地。

　　她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不是画地图，是用脚量的。每一种地板踩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主走廊是空心的，脚步声带回响；副通道铺了隔音垫，声音发闷；机舱区的地板是格栅式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会在脚下传来共振。

　　她回到自己"被分配"的舱室时，天已经暗了。太空站没有昼夜，但系统会定时调暗照明，模拟夜晚。

　　舱室里只有四样东西：一张窄床，一块薄得像纸的褥子，一个掉了一扇门的储物柜，地上半碗凉透了的水。她进来的时候，四个比她大的孩子已经在里面了——两个窝在床上，一个蹲在角落翻她的储物柜，一个靠在门边嚼什么东西。

　　"回来了？"靠门的那个抬头看她，嘴里的东西嚼得咯吱响，嘴角沾着碎末——她认出来了，那是她早上没舍得吃的压缩饼干。一共两块，她只掰了半块就出门了。剩下的那一块半，现在在他嘴里。

　　她没说话。走进舱室，绕过床尾，蹲到自己的角落。那原本是个靠墙的位置，但现在被人占了——蹲在角落翻储物柜那个孩子把她的东西全拖了出来，褥子、半块肥皂、一节断掉的电池，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把褥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铺回角落。铺到一半，脚踝被踢了一下。不重，但有点疼。

　　"你睡门口。"蹲角落那孩子说，"床是我的了。"

　　林燎玦抬头看他。比她高一个头，圆脸，头发乱得像草窝，眼睛盯着她，嘴角往下撇，一脸等着她哭的表情。另外三个都在看——窝床上的两个偏过头来，靠门的那个靠在门框上，咀嚼的动作停了，嘴半张着，一副"你倒是反抗啊"的样子。

　　林燎玦看了圆脸三秒。然后低下头，把褥子卷起来，挪到门口的位置，贴着门框铺开，躺下去。

　　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地板，脸朝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长长的裂缝。

　　"……就这？"圆脸说。声音里有种失望。

　　没再有人说话。舱室里的灯暗下去，彻底黑了。黑暗中她听见翻身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圆脸翻她储物柜时把东西扔到地上的声音。过了很久，所有声音都安静了，只剩下细弱的电流声在墙壁里嗡嗡响。

　　她躺在门口，眼睛睁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中泛着一丝极淡的反光——是外头舷窗透进来的星光，折射在裂缝内部的金属棱上。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不是数心跳，是数日子。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今天是第一天。她还有一千八百二十四天可以用来造船。

　　她又数了一遍——一千八百二十四。够的。如果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用来找零件、搬零件、藏零件、拼零件，这个时间绰绰有余。她不需要吃很多，不需要睡很多，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她只需要当一坨空气，一块墙角里的抹布，一团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灰色的东西。

　　十岁的瘦小孩。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过冬天。这就对了。

　　她闭上眼。后腰贴着门框凸起的地方，有点硌，但能忍。黑暗中天平纹身在食指内侧微微发烫，像一颗极其微弱的、埋在皮肤下面的星星。

　　第二天，林燎玦醒来的时候，舱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地上散着的褥子和断电池被踢到了更乱的地方，她的储物柜门被拆下来扔在走廊里。她爬起身，把褥子重新叠好塞回柜子里（柜门没了，但柜体还能用），然后走到公共厨房去。

　　厨房是整座太空站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早上七点系统会放出定量配给——每人两块压缩饼干、一杯合成水。十二个孩子挤在厨房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安静排着队，有的往前面挤，有的趁别人不注意从台面上摸走了别人那份。

　　林燎玦排在倒数第三个。前面有两个人被挤出去了，她往后让了让，又让了让，最后拿到了半块。被人挤的时候碰洒了，原本两块碎成了一块半，她拿到了少的那半。

　　她没说话。把半块饼干揣进兜里，走了。

　　出厨房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覆盖了整条走廊——墙面上的管道走向、转角处的通风口格栅、天花板检修口的接缝。她在找什么？不，她在"记住"。一条管道从厨房天花板穿过去，往西拐，那通向机舱区。通风口格栅边上有一块松动的螺丝，被撬过。谁撬的？检修口边缘有新鲜的划痕，金属屑还没氧化完，二十四小时之内有人从这里爬进去过。

　　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走。

　　三天之内，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她像影子一样贴着墙走，别人挤她她就退，别人抢她东西她就不吭声地缩手。有一次圆脸在走廊里故意撞她，她直接被撞到墙上，肩膀磕在管道阀门上，青了一块。她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走了。

　　圆脸在后面喊了一句"哑巴啊"，然后哈哈笑起来。

　　林燎玦没回头。

　　但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她起来了。

　　舱室的门被她提前用一根细铁丝别住了——白天从机舱区的废铁堆里捡的，拧成一个小环，卡在门轴缝里，开的时候不会响。她把门推开三指宽的缝，侧身挤出去，再把门轻轻带回，铁丝抽出来攥在手心。

　　走廊里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从墙角发出暗红色的光。她光脚走，脚底板贴着金属地板，每一步都踩在防滑槽的凸起上——凸起受力面积小，声音更轻。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的影子飘过主走廊，拐进西侧通道，再穿过两道半开的防火门，到了机舱区。

　　机舱区是整座太空站最破的地方。

　　四艘废弃的航天器停在这里，两艘大的，两艘小的，外壳上全是坑洞和划痕，像四具铁皮尸骸。大的是运输船，舱体结构完整但引擎拆空了；小的是逃生艇，外壳轻便但内部电路板烧穿了一半。整个机舱区的照明坏了很久了，只有应急灯的暗红色光从高处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机舱的影子拖得巨大，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林燎玦走进去。空气里有金属锈蚀和机油挥发的味道，浓的，呛鼻子的。她吸了一口，喉咙里发紧，但她没停。

　　她走到那艘小的逃生艇旁边。伸手摸它的外壳，冰凉的，表面的喷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铝原色。她在艇身侧面蹲下来，手指沿着一条焊缝摸过去——没裂，还行。她又摸第二个焊缝，第三个，第四个，摸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住了。有一道细纹从焊缝中间劈开，大约三厘米长，透光。

　　她趴下来，凑到那道缝上用一只眼往里看。艇舱内部是空的，座椅拆没了，仪表盘只剩一个空洞，但舱壁是完整的。那道缝不深，只是表面涂层裂了，铝板本身没穿。

　　还行。能修。

　　她站起来，绕着逃生艇走了一圈，用脚丈量它的尺寸——不到四米长，两米宽，单人舱设计，拆掉座椅后能塞进一个人和一箱物资。推进器有四个喷口，三个是完整的，第四个烧穿了，但能换。燃料箱在艇尾，容量不大，但足够把她从太空站送到最近的轨道上。

　　她需要的零件，这里都有。

　　她蹲下来，从脚边一堆废铁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铝板，掂了掂重量，塞进怀里。又捡了两截电线、三颗螺丝、一小管没干的密封胶。她把这些东西拢成一个很小的包裹，用一块破布包起来，塞进墙角一个塌了一半的柜子底下。

　　她一共花了二十分钟。没有灯，没有任何工具，全靠手摸。她摸遍了四艘废船和周围三米内所有的废铁堆，认出了每一种零件的形状和位置。

　　然后她原路返回。走廊、防火门、主通道、转角、舱室门。她挤进门缝，把铁丝重新卡好，躺回门口的褥子上，闭眼。

　　心跳有一点快。她压了压呼吸，数了十个来回，平静了。

　　黑暗中，食指上的天平纹身温度比睡前高了一点点。她不知道它在记录什么——也许是"她偷零件了"，也许是"她没被抓住"，也许是"她决定活着出去"。她不管。热就热着，不烫，像一个小小的伙伴攥着她的手指。

　　第七天。

　　她已经摸清了整座太空站十二个孩子的作息规律。圆脸和另外两个大的每天早上抢第一批配给，中午在公共区睡觉，傍晚聚在厨房门口闲晃，天黑后回到舱室躺着说废话。剩下八个孩子分成两拨——一拨试图反抗但每次都被打回去，一拨像她一样缩在边缘，尽量让自己变小。

　　她属于第二拨。更小，更静，更没人注意。

　　每天夜里她都去机舱区。有时候带一块铝板，有时候带一节线缆，有时候带一根完好无损的螺钉。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搬进通风管道里——机舱区尽头有一处通风口，格栅是松的，撬下来能钻进去。里面是个夹层，宽不到半米，但长度延伸了十几米，足够她藏下一整艘逃生艇的零件。

　　第十三天，她找到了一整扇完好的逃生艇舱门。

　　那是从一艘报废的运输船上拆下来的，被扔在角落里，上面盖了三层废铁。她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它拖出来，手指磨出了三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铁皮上。她没停，把它一路推到了通风口，拆掉格栅，一点一点推进夹层里。

　　舱门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咣"的一声。她僵住了，贴着墙壁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来听走廊里的动静。

　　没人来。整座太空站还是安静的。

　　她呼出一口气，蹲下来，把通风口格栅重新装回去，螺丝拧紧。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十岁的身体，瘦骨嶙峋的胳膊，推了将近十公斤的铁门推了两个小时，肌肉在抽。

　　她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三道口子，血已经凝了，沾着铁锈和灰。食指内侧的天平纹身在灰尘下面隐隐发光。

　　她在心里说："还活着。就行了。"

　　第二十三天。

　　她发现了第三通道。

　　那是一条极窄的侧廊，在主走廊南段一面防火墙的背面，被一块松动的墙板挡着。她本来在找燃料库的备用入口，推墙板的时候手指一滑，整块板子往里陷了半寸——空的。她把它整个扒下来，里面是一条黑暗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墙壁上布满了粗细不一的管道，有的是水管，有的是气路，有的是电缆。

　　她挤进去。管道壁是温热的，带着机器运转的余温，摸上去像摸一只活物的肋骨。她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里挪，肩膀贴着左边管壁，后背贴着右边管壁，脚下是镂空的格栅板，踩上去颤颤巍巍的。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突然变宽，她的正前方出现了一道圆形的金属门——燃料库的应急入口。

　　门锁着。但锁是老式的机械旋钮，表面覆了一层薄灰，没人动过。她试了试，旋钮卡死了，转不动。但她记住了位置，记住了从主走廊防火墙到这道门的距离——三十七步，每一步都是格栅板，走的时候脚步要轻，因为格栅会响。

　　她退出来，把墙板推回去，恢复原样。

　　站在走廊里，她摸了摸兜里——今天偷到的三颗铆钉还在。她攥紧，手心有点发汗。

　　她已经在这座太空站里活了二十三天。比她预期中久。没有人发现她在偷东西，没有人发现通风管道里的仓库，没有人发现第三通道的秘密入口。那个十岁的、活不过冬天的瘦小孩，在所有其他孩子眼里还是一团灰色的、无用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就对了。

　　她往舱室的方向走。走廊里迎面撞上圆脸，圆脸看见她，嘴一咧："嘿，哑巴。"林燎玦侧身让了让，从墙边擦过去。圆脸在她背后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回到舱室，她躺回门口的褥子上，面朝天花板。

　　她算了一下——逃生艇外壳她大概已经找齐了三分之一。舱门有了，外壳铝板有了七八块，密封胶两管，线缆三截。还缺燃料管、密封阀、导航面板和推进器喷口的替换件。这些东西在机舱区还有，但要花时间翻。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还剩一千八百零二天。

　　她闭上眼睛。食指上的天平纹身热着，安安静静的。她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感觉那一点温度从指腹传进皮肤里。

　　走廊外面传来别的孩子奔跑的声音，脚步声咚咚咚地踩过金属地板。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然后笑起来。太空站里总是有声音的，踢踏、争吵、哭声、笑声，像一窝关在铁盒里的麻雀。

　　而她只是躺在门口，闭着眼，在心里数：

　　一天。又一天。活过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