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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浮世魄 你来往各个 ...

  •   阵阵秋风卷起了片片梧桐叶,枯叶擦着枯叶、刮着地面,沙沙作响个不停。一头奇兽驮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衣女子,踩着落叶走到了一株梧桐树前。
      “吴丝蜀桐,果然名不虚传,这棵的确是做琴的好材料。”
      “你真要去?”
      这女子是林珑,发问的是叙歌阳。
      “腾简,你怎么看?”
      那奇兽“嗷嗷”一声,并不言语。
      “它不反对。”
      “它从来都同意你的意见。”
      “二对一。”林珑轻笑道:“那就请伯奇君为我取下这上好木材吧。”她骑着腾简走到一边,惬意地看着那男子化出长剑,斜着劈下极其锋利的一剑,在倒下的树干中精心选着最优的部位。
      腾简提起前蹄踩了踩地,林珑斜瞥后方,放下环抱的双臂,“你猜是谁?”
      片刻后,草丛里兀的冲出一个身着白色广袍的疏散道士。
      林珑落地无声,上前笑道:“杨道长,久见了。听说你前段时间接了桩大生意,不知结果如何呢?”
      来人连连摆手,“道友莫取笑贫道、莫取笑贫道。”
      “寻不到贵妃娘娘的魂魄么?”
      “娘娘已过轮回境,恐怕已脱生到其他世界,我是遍行九地之下、升于九天之上,也寻不到一点影啊!”
      “道友有通幽之名,乃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第一人也,你若没有办法,想来其他道友也没这个本事了。”
      杨通幽拈着黑须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嘛!”
      “你知道的,我素来不接皇室的生意。”
      “我也不想接,奈何旨意到了家门口,我避无可避啊。道友也不必进蜀宫,只消指点我一番便够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林珑摸了摸奇兽的鳞片,最后道:“只要你敢欺君。”
      “欺君?”
      “你且说贵妃娘娘拾起旧日仙缘、赴蓬莱仙境修道了,再准备件信物,稍解他的相思便好了。”
      “可蓬莱……”杨通幽若有所思,然后渐生笑意,拍掌道:“左右太上皇也没法验证真伪,果然妙计!”他如烟一般消失,叙歌阳才横抱一块木材走了过来。
      “这招未必见效,看来你这曲非弹不可了。”
      “走吧。”林珑并着双腿跳到腾简背上。
      腾简心知林珑本爱看山林草木,再加上先前连年战乱导致各地凋敝,每遇到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都不免多驻足,于是走得很慢。而叙歌阳跟着后面,不言不语。
      待走出梧桐林,林珑握住了腾简头上的角,“停。”她在山腰上透过稀薄的雾看着山下的走尸队伍,浩浩汤汤的,像只人数可观的军队。
      “能驱动这么多死尸,这个走尸人不容小觑。”
      林珑用食指关节抵了抵下唇,“恐怕不是普通的死尸。难道是她……”
      刹那间,林珑察觉到有人看了过来,与自己眼神遥遥一触。随即上百的死尸在同一时间颓然倒地,迅速化作了白骨。
      腾简吐着粗气,忍耐着狂躁。林珑顺了顺它项上那圈白毛,“那些可不是好吃的。”
      薄雾中传来疾风声,林珑骑着腾简转身,叙歌阳已挡在了身前。
      跳上来的是一个手持花锄的白衣道士,她披着一条一尺宽的黑纱披帛,眉间有一弯黑月,既显清冷,更见妖异。
      “原来是乾道之首,偃月郎。”
      “若我是乾道之首,你怎么不领坤道之首的尊号?林炼师又何必讽刺?”
      “你上来总该有所求,我们都别兜圈子了。”
      “快人快语,还请下山说话。”偃月郎摆了个“请”的手势,林珑便骑着腾简飞到了山下。
      “真是好整齐的一地白骨。”叙歌阳皱着眉用手掩住了鼻子。
      “有时候我很想借你们的鼻子,闻闻到底什么味道能让你们受不了,毕竟你们连极邪的恶鬼都能吞下。”林珑一跃而下,跳在空地上,“把你的剑借我。”
      叙歌阳又幻化出佩剑,林珑只拔下剑鞘,用它拨了拨白骨旁的一层厚厚的灰,“这感觉、有点像草木灰‌。”
      “你的直觉果然敏锐,我用香草为他们塑形造肉身。”
      “你是木系道人,草木在你手上的确更活些。”
      “可惜无法久持,你有什么看法?”
      林珑又拨了拨那些灰,“木谓之华,草谓之荣。但真正的荣华却是花,你不妨再加上花魂试试。”
      “花魂?”
      “那些在极寒、极秽之地长出的生命,其顽固不可估量,它们的韧性是天生地造的灵,你若有办法将这份灵抽取出来,也便能固住涣散的生命了。”
      偃月郎抱着花锄打量了林珑一眼,“究竟你不是正经仙门出来的,想法的确异于寻常道者。不过你答得这么快,应该也早就开始研究却死返生之术了吧?”
      “可能比你早点吧。”林珑跳到腾简背上,“若这法子有效,你可得记住这份恩情。”
      “当然。”
      林珑将剑鞘抛给叙歌阳,清声喊了声“走”,腾简便带着她奔上了天。
      “人非凡人,兽非凡兽,正见矫矫不群。”[1]偃月郎又看向叙歌阳,“你怎么不跟上去?”
      叙歌阳划下一道剑气,在偃月郎足前留下一道既长又深的剑痕,“以后别来找我们。”说罢他显出原形,发出一声尖啸冲上天空。
      “你跟她放什么狠话?”
      “这等杀夫杀子、屠灭师门之辈,少来往的好。”
      “蓬莱未必是她灭的。”
      “你认为是别人下的手?”
      林珑摇摇头,“你没发现她身上有一道埋得极深的咒印吗?”
      “我只看见她身上有条蛊虫。”
      林珑忽然笑了,“鸟在找虫子上确实厉害。”她一转正经,“或许我和你看到的是同一样的东西。”
      “你认为是这件东西导致蓬莱被灭?”
      “你应该没听过一句话,‘法因于敝而成于过’[2],法律、规范、限制都因弊端而产生,但它们自身最终会成为新的弊端。”
      “又是你那个时代的话?”
      “比我那时早。”
      “这话跟偃月郎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咒印邪得很,或许是祸乱源头也未可知,否则我不懂她为何拼命复活师门。唉,仙家道门和人间王朝竟同时盛极而衰……”
      “水满则溢。无论如何,她做的孽总是真的。”
      “我听说她常常去酆都找与她恩断义绝的那人。”林珑伏在腾简身上,“人真奇怪,亲手把人推进地狱,却爱上了人在挣扎时的顽固和不屈。”
      叙歌阳一怔,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还是认为你不该管他俩的事。”
      “我心中有数。”
      叙歌阳再度默然,幻化出那块梧桐木,吐出青色火焰将其锻造成一床无弦琴,又引出自己的羽丝上了弦。而腾简驮着林珑踩着云前行,从天宫到了蜀宫上方。
      “到这就够了,他虽退位,仍有些许残余的帝气,你们这从冥界上来的兽,少靠近为妙。”
      腾简这才说了句话,“小心。”
      “我便是大胆,也能全身而退。”林珑单手抱琴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花园角落。
      “是谁!”
      林珑一转身,对着掌心轻吹了一口气,几瓣荷花轻快飞出,两名巡逻的卫兵便如醉酒大汉般颓然倒地。在二人倒下时,那些花瓣托着他们的身躯,既没让他们摔伤,也没让他们摔出大声响。
      而林珑已循着杨通幽的灵气找到了玄宗的寝殿。这里巡逻的卫兵自然要比刚才那花园多了,不过林珑不打算将这些人一个个放倒。毕竟自己能感知到杨通幽的灵气,在殿中的他当然也能。
      杨通幽的确察觉到林珑的到来,他也正为玄宗收了半只金钗钿盒后、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忧心。
      “太上皇,草民虽无能引贵妃前来相见,但草民识得一位道友,亦懂通灵之术,又是阴柔之身,颇得巫术真谛,可请她前来一试。”
      “有十足把握吗?”
      “草民不敢断言,但她常常是一个给人带来惊喜的人。”
      “几时能到?”
      “她现下已在殿外。”
      “哦?”玄宗终于坐直了身子,“既如此,你去请她吧。”
      “是。”
      杨通幽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藏在假山中的林珑,苦笑道:“你是算准了那招行不通、专程来救我的吧?”
      “也未必行不通吧?他什么反应?”
      “倒是沉默了许久。”
      “那不就是有效?”
      “也算吧,但我实在心不安,你也知道皇家喜怒无常。”
      “所以我来替你收尾,往后你也在蜀地得个清闲。”
      “感谢感谢,你快随我进殿吧。”
      等林珑终于进殿,玄宗已默然流泪一回,听到二人进来,才以帕拭泪。因是道士,林珑无需下拜行礼。玄宗隔着纱问她姓名道号,她也只说无名无号。
      “女冠要如何引贵妃前来相见?”
      “琴音入梦。”
      “梦?只见幻影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太上皇又何必执着入梦者是蝶非人呢?”
      “通幽,你下去吧。”
      杨通幽很快离殿,林珑明白玄宗的意思,她便寻了一块‌蒲团坐下,将琴放在双膝上弹了起来。
      泛音渐起,玄宗已卧在榻上,沧桑的声音隔着纱帘传来,“此曲何名?”
      “秋夜梧桐。”
      散音和滑音交替响起,荡漾着将玄宗送入了烟雾缭绕的幻梦。林珑见时机成熟便抽身而退,门外的杨通幽将她拦住,和她走到假山的隐蔽之处。
      “依你方才所说,你只是让太上皇做了个梦?”
      “当然啊。你以为他真想见真人或者真魂吗?”
      “怎么说?”
      “六军不发无奈何,郁结在心中的是恐惧、又还是愧疚?若真有相思,恐怕也没多少吧。梦境随心转,让他做个梦,根据自己的心思解开心结,这事也便了了。”
      “以后也不会找我了?”
      “至少不会为这事找你了。”
      杨通幽无奈道:“那你何苦让我先说贵妃在蓬莱?害我白白悬心半晌。”
      “这样更可信啊!让他真心实意地相信对方过得好、不仅不怨他还仍然念着他,你是道士做久了,看不到这层么?”
      “你这江湖野道确实独具慧眼。”
      “多谢夸奖,我这江湖野道现在要走了。”林珑脚步轻移,刚走出假山便没了踪影。
      “你倒是快。”
      林珑坐在腾简背上,看着那只旋飞的鸟,“失去大权的人的确好应付些。”
      “毋宁说你现在对谁都是敷衍。”
      二兽不约而同地停下致礼,林珑淡淡道:“大人还是这么热衷于突然出现。”
      “打扰到你做大事了吗?”
      “我有什么大事?”
      “研究却死反生、干扰天理运行,算不算大事?你恢复那些尸身,可引得不少鬼魂动荡。”
      林珑这才看向异,“安史之乱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在你们眼里,人间遭受空前浩劫不算大事?”
      “你来往各个时空,修行也有三百余年,难道还看不穿生死轮回?”
      “你们这些神看得穿,因为你们从来不会死。从古至今,人始终都在受这件事的折磨。”林珑付出一声轻笑,“人有看不穿的事又如何?大人又因为看不穿什么、才一再找上我?”
      腾简伯奇双双神色一变,异沉默半晌,缓缓道:“原来你有求死之心。”
      “窥探人心本是神的权能。不过,或许你能看破我,却不能真正左右我。”
      “那你走吧,去贞观年间,在那里你能一遂心愿。”
      “贞观年间?”
      异单手一抬一落,林珑的境遇已变了天地。殿内,他用拇指指腹摩挲着一颗珠子,独自看着数簇映着历代人间境况的幽蓝火焰,忽然间,一团火焰映出了一道细挑身影。
      “虚瞳者,不好意思,捏坏了你这颗宝珠。”异仍然搓着珠子,没有归还的意思。
      来者一袭藕色衣裙,烟紫色的吊带交叉系在脖子上打了个结,双眼覆着一条两只宽的轻纱,两端都挂在横出来的发髻上,轻飘飘地长垂过腰。她默然许久,才幽幽开口,“你更相信她。”
      “无所谓信与不信,你又怎知这不是我设给你的考验?”
      “我也无所谓考验不考验,这些事我也并非因你而做。”
      异饶有趣味地看了过去,“是,你不是她,你的心思更让人难以捉摸。”
      “这场戏,谁是谁的影呢?”这女子轻笑,缓缓道:“善花未必不会结出恶果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浮世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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