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38、第 38 章 田糯放

　　田糯放不下砚君。
　　从老宅回来后，她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都未曾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两人在一起的画面。砚君坐在地毯上玩乐高时，头顶翘起的那一撮头发；砚君在雨林碎石堆里被划伤、还渗着血的手臂；砚君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时，那张带着邋遢胡茬的脸。那些画面太鲜活了，鲜活到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人就这样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她想，我还是得再努力一次。
　　冬至后的第二天一早，她拨了砚君的电话。
　　只响了一两声，电话迅速被接通。
　　“……糯糯。“砚君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沙哑而低沉，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田糯攥紧手机，声音也不自觉地收紧了：“砚君。“
　　两个字落地，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田糯能听见砚君在那头吸气、又缓缓吐出来的声音，像在努力平复什么。
　　“你……这几天还好吗？“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砚君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不好。“
　　就两个字，田糯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咬住嘴唇，听见砚君又开口：“你呢？“
　　“也不好。“她笑了一下，笑意还没到眼底，声音先哽咽了，“最近都没啥好事，我——“
　　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喉头像塞了一团棉花。那头的砚君呼吸明显重了，她听见他急促地换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贴着耳朵说给她一个人听：“对不起。我那天走得太急了，我——糯糯，我真的好想你。“
　　最后三个字从话筒里传过来，烫得田糯心尖一颤。她握紧手机，指腹在机壳上摩挲，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砚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还在想办法……”
　　“不要紧。”田糯打断他，眼泪已经漫了出来，嘴角却微微翘着，“你什么时候处理好，就什么时候回来。我等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田糯听见砚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混着笑意和鼻音：“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田糯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声音闷闷的，“你听错了。“
　　“糯糯。“砚君喊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等我回去，我给你带慕叁山。还有——“
　　“还有什么？“
　　“不说了。“砚君轻声笑了一下，“说出来就不惊喜了。“
　　田糯也笑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晶晶亮亮的。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些，像这样就能隔着信号碰见他：“那我等着。“
　　又聊了十几分钟，从雪团挑食聊到怎么给乌云减肥，从小莱的画得了奖聊到突突最近学会了说“节日快乐”。两个人都有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盈生、断供、消失的半个月，像两只小心翼翼绕过碎玻璃的猫，只想在这通电话里，多贪一点温暖。
　　最后砚君说：“明天我去找你。“
　　“好。“田糯的嘴角翘起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窝在沙发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胸口堵了半个月的那口气，终于顺畅地呼了出来。她甚至哼了两句歌，起身把积灰的咖啡机擦了一遍，又给家里的绿植浇了水。突突从笼子里飞出来，落在她肩头蹭她的耳朵，她伸手点了点小鸟的头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田糯一放松，整个家都跟着亮了起来。她就像个能量源，不再死气沉沉，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温暖而舒展。绿植挺直了腰杆，叶片油亮亮的；突突也活泼起来，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田糯以为是砚君，接起来却是珍妮的声音。
　　“糯糯，你还好吗？“平时大大咧咧的珍妮，今天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试探，“我听说素妍有点麻烦，怎么回事？“
　　田糯靠在沙发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到一半声音有点哽，她停下来喝了口水。
　　珍妮在那头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叹了口气：“你一个人扛这么多，怎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也没用。“田糯把水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倒是你，最近忙什么呢？“
　　“别打岔。“珍妮嗔了她一句，犹豫了一下，问，“还有个事。网上那张照片怎么回事？虽然有点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是你。“
　　田糯顿了顿，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瞒的，便坦坦荡荡地说：“是的，我跟砚君在一起了。“
　　“天呐！“珍妮夸张地大叫了一声，随即又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田糯啊田糯，你真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田糯把腿蜷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又掺着点笑意，“也许这就是命吧。我们都是随波逐流的。“
　　“嘿嘿。“珍妮在电话那头傻笑了几声，随即拉长了声调，语气里满是调侃，“不错不错，我的偶像都被你搞到手了。这样的超级大帅哥，不管怎样，吃一口也是好的。“
　　田糯啐了她一口，心里却明白，珍妮这是故意在哄她开心。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她自然听得出，珍妮对她这段感情其实并不认可。
　　“哎，砚君浪漫吗？他舞台下是什么样的？在家也会像舞台上那样骚吗？“珍妮用一连串急速的提问来掩饰自己的担心，随即又放缓了语气，“不过糯糯，我多句嘴啊。你们俩这一路走得挺不容易的。他那圈子乱，工作又忙，你这边公司也一堆事。特别是那些疯狂的粉丝，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老是一个人扛着，该让他分担的，也得让他分担。““
　　田糯心里暖融融的，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知道了。你最近怎么这么啰嗦，跟老妈子似的。“
　　“我关心你嘛。“珍妮笑着，尾音微微一顿，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停了一拍，她才接着说，“别看到美男就色令智昏。砚君能当顶流，心境和能力都不是一般人，你可得时刻保持清醒，才够得上人家。“
　　“嗯。“田糯应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素妍的麻烦事还没过去，我可能近期都没时间跟你约饭。“
　　珍妮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田糯说完，轻声笑了一下：“知道你热恋中，没空搭理我。“她又顿了一下，换了副轻松的口吻，“等你忙完了，我们见面好好聊。我得好好审审你，到底怎么泡到大明星的。“
　　田糯隐约觉得珍妮最后那半句话有点闪烁，但明天能跟砚君见面这件事，已经占满了她全部的心思，便没往深处想。
　　当天晚上她早早洗了澡，吹干头发，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睡眠面膜，然后钻进被窝。她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做，像漂泊了半个月的船，终于靠了岸。
　　第二天一早，田糯六点就醒了。
　　她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砚君常用的那只蓝色马克杯从柜子里翻出来洗干净，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她煮了一壶咖啡，又出门买了砚君爱吃的可颂。回来时路过花店，犹豫了一下，选了一束白色郁金香，修长的茎秆挺括干净，花瓣半开，素雅又挺拔。她插在茶几的花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坐下来等。
　　八点。九点。十点。
　　咖啡凉了她重新热了一壶。可颂在盘子里慢慢变软。郁金香的花苞安安静静地立在花瓶里，光线从窗户斜进来，在白色的花瓣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手机安安静静的，一个消息都没有。
　　田糯给砚君发了条微信：“出发了吗？“
　　没回。
　　十一点，她又发了一条：“路上堵车吗？“
　　还是没回。
　　中午她下了一碗面，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突从阳台飞进来，落在她膝头，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在她大腿上来回踱步。她伸手摸了摸小鸟的脑袋，突突温热的体温从指尖传来，却丝毫暖不了她越来越冰凉的心。
　　下午五点，她终于忍不住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周哥，砚君今天有安排吗？“
　　周明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田糯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田小姐，“周明的声音疲惫而为难，“砚君他……今天临时有事，实在走不开。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什么事？“
　　“……公司这边出了点状况，一个新人跟赵哥的妹妹谈上了，赵哥震怒，要砚君处理。他忙了一整天，现在还在公司。“
　　田糯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有些失望，却又隐约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失约的理由。
　　见田糯没回话，周明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田小姐，砚君他不是故意失约的。今天这事来得太急，赵哥那边逼得紧，他……“
　　“我知道。“田糯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你们先忙。“
　　她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暮色就压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没动，玄关那束白色郁金香在暮光里失了颜色，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慢慢枯萎。
　　那壶咖啡冷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明发来的消息，长长的几段，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打出来：
　　“田小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砚君今天处理的那个新人，是跟赵哥的妹妹谈恋爱。赵哥家里很有能量，他要求砚君让他们分手，不然就断掉我们公司所有资源。砚君没办法，谈了一整个下午，那男孩哭得稀里哗啦的，最后还是分了。办完这事，砚君整个人状态都很差，他估计是没办法去看你了。我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实在看不过去。你别怪他。“
　　田糯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对于砚君的过去，她虽然从不主动打听，但多少也能隐约感觉到一些。想起珍妮说的那些话，“圈子乱“、“心境和能力都不是一般人“。原来所有人都比她更清楚两人之间的不合适，只有她一个人还傻傻地等着，傻傻地信着。
　　她该怪砚君吗？
　　田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慢慢涌上来，她没擦，任由它们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突突从她膝头跳上沙发靠背，用小小的喙轻轻啄她的耳垂。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
　　哭完了，她坐起来，擦了把脸，端起那壶冷咖啡倒进水槽，把蔫了的郁金香从花瓶里抽出来。白色的花瓣已经软塌塌地卷了边，她握在手里站了几秒，然后松手，花茎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干燥的响。
　　她拿起手机，给周明回了一条：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又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给砚君发任何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关上门。
　　窗外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