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37、第 37 章 冬至。

　　冬至。按惯例，田糯要回老宅吃饭。
　　天还没黑，她换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准备出门。玄关镜子里映出的人影让她顿了一下，头发枯燥地支棱着，颧骨泛着病态的青白，眼下两团乌青怎么都遮不住。她拉开抽屉翻出那支快用完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薄薄一层，气色总算像了点样。又觉得徒劳。左右不过是回去挨一顿审视，涂不涂口红，那些人该挑的还是挑。
　　她拿了车钥匙，推门出去。
　　驱车到老宅那段路，她比往常开得慢。方向盘在掌心里特别沉，拐过第三个路口时她几乎想掉头回去。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跟崔言真解释素妍的事，那些诡异的事情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落到崔言真耳里，大约只会换来一个冷淡的眼神和一句“你该清醒了“。那个老房子里早就没有疼爱她的父母了，坐着的全是审判官。
　　可她还是得回去。
　　田糯暗叹一声，踩下油门，车子滑进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子。
　　车停在花园外的私家车位。熄了火，田糯远远就看见紧挨着别墅那棵香樟。叶子落了些，有几根枝丫已经光秃秃的，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冬夜天空，冷硬得像铁。但总体上看，树冠还算茂密。她下了车，裹紧大衣走近花园大门，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冷的天，香樟虽然脱落了不少老叶，新叶却接续着长了出来，一层叠一层，绿得沉着、安静。那些绿色密密地铺在枝头，在灰暗的冬日里格外醒目，给了田糯一种说不出的安慰。她就这么站着，仰着脸，视线从枝丫间漏出的细碎天光里慢慢滑过，恍惚觉得有无数看不见的能量从大树传递过来，一寸一寸地渗进她冰凉的皮肤，滋养着这副形容憔悴的身体。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石头松了一丝。不知不觉间，佝偻的脊背也伸直了些。
　　田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娟姨听见门响迎出来，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礼盒：“小姐来了，大家在餐厅等着呢。“
　　玄关暖融融的光落下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田糯脱了大衣搭在臂弯，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裙。裙子贴身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愈发衬得她单薄。脖颈细细的，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花茎，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餐厅里，崔言真已经坐了主位。她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着一枚素净的珍珠胸针，耳上那对同款珍珠耳钉给利落的面部轮廓添了一丝柔美。她脊背挺直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骨瓷茶杯，像一尊做工精致的冰冷瓷器。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八菜一汤，比往年冬至丰盛得多，但餐厅里安安静静的，碗筷杯碟都码放得齐整，没有一丝多余的热闹。
　　田粒坐在崔言真右手边。虽是家宴，她依然妆容精致，眼影是今年秋冬最火的枫叶色，嘴唇涂得饱满红润。五官跟田糯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锋利、更张扬，眉眼间蓄着一股浓烈的、毫不遮掩的狠意。见田糯进来，她没开口，只斜斜撇过来一眼，目光从田糯青白的脸颊滑到凹陷的锁骨，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舅妈挨着田粒坐，从田糯进门起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那眼神黏腻又锐利，像猎犬嗅到了血腥味，只消抓住一丝破绽就要扑上来。但崔言真在主位上坐着，她不敢造次，只能憋着，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手里的勺子来回拨弄碗里的汤。
　　“来了。“崔言真抬眼看田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什么评价都没有，只淡淡说了一句，“开饭吧。“
　　语气像在下达工作指令，干脆利落，没有温度。她没问田糯最近好不好，没问公司的事怎么样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田糯拉开椅子坐下，骨瓷碗里盛好了热汤，汤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氤氲的白汽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滑进胃里，烫得眼眶微微发酸。但是田糯已经能熟练地应对这种场景，她迅速调整自己的表情，抬头时已经是一脸平静。
　　田粒的视线像刺一样扎在田糯脸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她不屑于主动开口，只把那句“你活该“嚼碎了含在舌尖，等别人替她说。
　　果然，舅妈夹了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哎呦，我的大小姐，你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跟那个大明星吵架了？“
　　田糯没抬眼：“没有。“
　　“没有？“舅妈放下筷子，笑了一声，“我可听说了，他失踪好久了，公司找不到人，连经纪人都联系不上。你不急啊？“
　　田糯放下汤勺，抬眼平视舅妈，语气不卑不亢：“他需要休息。“
　　“休息？“田粒到底没忍住。舅妈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啪“地拍下筷子，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你少糊弄我！你俩好了这么久，满城风雨，天天挂在热搜上。现在人跑了，公司也不行了，你就缩在家里装没事人？“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震得骨瓷碗碟都轻轻响了一声。
　　崔言真放下茶杯，目光从田糯青白的脸色缓缓移向田粒绷紧的下颌。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线抿得更直了些，神色间浮起一丝不虞，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指腹在骨瓷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又收回去。
　　“田粒。“田糯强压着心头越烧越旺的火气，看向妹妹，“今天是冬至，一家人吃顿饭，能不能不说这些。“
　　“一家人？“田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一声刺耳的锐响。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颈间那条夸张的金色项链在灯光下晃出一道炫目的光，映着她烧红的眼角，“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当初跟砚君搞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妹妹吗？“
　　空气骤然绷紧，连小火锅翻滚的气泡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娟姨端着汤碗退到厨房门口，舅妈捏着拳头，眼珠子飞快地在姐妹俩之间转了一圈。
　　崔言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一碟糖渍梅子上。
　　“田粒。“田糯的声调往上提了几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我说错了吗？“田粒绕过桌子，高跟鞋咔哒咔哒踩过来，停在田糯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眶泛了红，但那红不是委屈，是烧灼的、滚烫的恨意，“你知道我喜欢他多久吗？我追了他两年，两年！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你还跟他——“
　　“田粒，“田糯终于抬头，对上妹妹那双燃烧的眼睛，声音冷下来，“砚君不是我的附属品，也不是你的。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跟你没关系？“田粒笑了，那笑声像玻璃渣子碾在地上，“你装什么无辜？从小到大，你最会装可怜？爸妈偏心你，房子给你，公司给你，连我喜欢的男人你都要抢。你现在落魄了，被甩了，人家为了甩你都要躲起来了。“
　　她笑起来，妆容精致的脸扭曲了一瞬，又迅速恢复高傲：“田糯，你活该。“
　　餐厅里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像放大了十倍。
　　崔言真终于开口了：“田粒，坐下。“
　　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度。田粒顿了一下，嘴唇翕动，又忍住了。她狠狠剜了田糯一眼，转身走回自己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去，椅子又刮了地砖一声。
　　田糯的目光掠过田粒烧红的眼眶，落在了崔言真脸上。继母坐在那里，表情抽离而冷漠，像一尊隔在玻璃罩里的雕像。这样的理性，田糯此刻甚至有些羡慕。
　　“素妍的事我会处理。“她说，声音平稳，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盈生那边，我在想办法。“
　　崔言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沉默了几秒，她开口：“盈生那边，要不要我去谈？“
　　田糯摇头：“不用，我自己去谈。“
　　“你凭什么谈？“田粒从旁边又扎了一刀，这次语气稳了些，但更尖利，“素妍那点规模，盈生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你吃一年。你以为你是谁？沈聿风会跟你讲情面？“
　　“田粒。“崔言真喊了一声，这次加重了语气。
　　田粒抿住嘴，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仰头喝了半杯红酒。酒渍沾在嘴角，她胡乱一抹，盯着田糯的眼神像淬了毒。
　　气氛僵到极点。舅妈见田粒被呵斥，脸上闪过一丝心疼，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堆起笑来：“糯糯啊，舅妈给你出个主意。“
　　田糯没接话。
　　“你看那个沈聿风，年轻有为，身价百亿，长得又一表人才。你与其跟那个跑了的明星耗着，不如换条路嘛。“舅妈剥了只虾，蘸了醋放进田粒碗里，挤眉弄眼地说，“你长得又不差，往他面前一站，软软地求两句，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舅妈。“田糯的声音猛地拔高，压不住的火气从嗓子眼里顶出来。
　　“我说真的！“舅妈不但没收敛，反而凑近了些，脂粉气扑到田糯脸上，“你一个女人，撑那么大个公司多累啊。找个靠山，什么事都有人替你摆平。砚君跑就跑了，你再找一个更好的，气死他——“
　　“我吃完了，先走了。“
　　田糯的声音冷得能结霜。她站起身，头也没回，径直往玄关走去。
　　“田糯。“
　　崔言真在身后喊住她。
　　田糯脚步一顿，背对着餐厅，肩线绷得笔直。
　　崔言真站起来，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继女的背影。她的表情依然清冷，声音却出奇地温和，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生意场上的事，遇上了就接着，扛过去算长本事，扛不过去也正常。“
　　田糯的喉头猛地滚了一下。她没说话，也没有回头。玄关的灯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她停顿了一会，才伸手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裹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扑了她满脸。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餐厅里温暖的灯光和舅妈“翅膀硬了“的嘀咕。
　　走到香樟树下，她停下来。
　　田糯靠着树干，仰起脸，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进大衣领口。肩膀微微发抖，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忍住，没发出一丝声音。
　　冰凉粗糙的树皮贴着后背，寒意透过羊绒大衣渗进来，却让她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一点一点平息下去。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潮意已经退了。
　　她转过身，张开手臂，正面环住了树干。
　　手臂当然拢不住，指尖堪堪搭在另一侧，但她就那么贴着，把脸埋进粗糙的树皮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被父亲一把搂进怀里。大树挺拔的躯干纹丝不动，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沉默地承受着她的重量。
　　她缓了好一会儿，松开手，转身走回车上。
　　车子驶出巷口时，她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香樟树的影子高大伟岸地立在别墅旁边，像一个无言的长者，目送着她离开。
　　她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开进了冬至夜漫无边际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