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39、第 39 章 冬至过

　　冬至过后，这座城市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天低低地压着，一片混沌的铅灰色，阳光像遗弃了这里，只有北风偶尔狂扫一阵，在寂静里搅出些许声响。
　　田糯裹着那件旧棉睡衣在客厅里剥橘子，小莱蹲在地毯上拼乐高，嘴里念念有词，拼一会儿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继续。两只猫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突突蹲在茶几上看他拼。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咣当作响。
　　“糯姨，“小莱忽然举起一块红色汽车积木，“这个像不像砚君叔叔上次带我去买的那辆？“
　　田糯的指尖在橘子瓣上停了半秒，随即继续剥。“嗯，有点像。“
　　“砚君叔叔好久没来了。“小莱把积木搁下，歪着头想了想，“他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拍戏了？我妈妈说演员都要到处跑的。“
　　“……是吧。“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小莱站起来跑到她跟前，仰着脸看她，眼睛又圆又亮，“他说过要带我去坐摩天轮的，最高的那种。“
　　田糯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他，弯了弯嘴角。“快了。“
　　“糯姨你笑得好假。“小莱接过橘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跑回去继续拼乐高。突突从茶几上飞下来落他肩头，歪着脑袋啄他耳朵，小莱咯咯笑起来。
　　田糯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慢慢放在果盘里。
　　魏薇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门一开她就往里走，靴子都没来得及换，先把小莱从地上捞起来抱了一下。小莱举着拼了大半天的乐高飞机给她看，魏薇敷衍地夸了两句，把孩子塞进沙发让他看电视，然后一把拽住田糯的胳膊往阳台走。
　　“怎么啦？“
　　“少来，你跟我说实话，现在是什么情况。“魏薇把阳台门拉上，隔断了客厅动画片的声音，转过身盯着田糯。“小莱跟我说，糯姨最近都不笑了，总是呆呆的，拼乐高拼到一半就不动了，坐在那儿看窗户看了很久。“
　　田糯靠着阳台栏杆，没看她。“小孩想多了。“
　　“他还说你吃饭也不香，吃的特别少。“魏薇双手抱臂往门框上一靠，“他连着说了三天，我前天在外地，昨天活动到十一点，今天再不来看你我实在放心不下。“
　　冷风吹过来，田糯缩了缩脖子。魏薇从屋里拽了件外套出来丢给她，自己也裹紧大衣，站在她旁边一块儿看阳台外面。楼下花园光秃秃的，梧桐叶早落尽了，只剩几根枯枝指向灰白的天空。
　　“砚君还是没消息？“魏薇问。
　　田糯摇头。
　　“多久了？“
　　“冬至前就没了。“田糯的声音从外套领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他上次来我家，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他经纪人那边——“
　　“周明给我发过信息，说他公司有事。后来就什么消息都没了。“
　　魏薇沉默了一阵，侧过头打量田糯。阳台上没开灯，屋里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落在她侧脸，照出眼下一片泛青的疲倦。鼻头冻得微微发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整个人缩在那件外套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菜。
　　“你瘦了好多。“魏薇说。
　　“没有吧。“
　　“脸上的肉都快没了，你跟我说没有。“
　　田糯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没接话。
　　魏薇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脸颊，凉得很。“田糯，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觉得砚君不要你了？“
　　田糯的睫毛颤了颤。
　　“……我怀疑过。“她说，声音很轻，“他那么多天不联系我，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脑子里什么念头都冒出来过。想着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没什么意思，是不是——“
　　“不会的。“
　　“我知道他不会。“田糯抬起头望着远处楼顶的灯，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在夜雾里晕开，模糊又遥远。“我认识他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不是那种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他一消失我就开始乱想，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想他是不是又把自己逼进什么死胡同里了，想他是不是——“
　　她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魏薇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往下说，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就没想过，他可能自己也有过不去的坎？“
　　田糯没吭声。风把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断断续续送出来，小莱好像在跟着唱什么歌，两只猫喵喵地叫。突突不知什么时候从玻璃门的缝隙挤出来，落上田糯肩膀，安静地贴着她的脖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魏薇问。
　　田糯没立刻回答。她把突突从肩上捧下来，两只手拢着那团温热的羽毛，小鸟安安静静窝在她掌心里，偶尔眨一下黑亮的小眼睛。
　　“冬至那天我回了趟娘家。“田糯说。
　　“嗯。“
　　“饭桌上我继母她们提到盈生的事，我妹在旁边冷嘲热讽，舅妈让我去抱沈聿风大腿。“
　　魏薇皱眉：“她们——“
　　“我摔门走了。“田糯平静地说，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落在嘴角很快就没了。“我继母在后面说了句话，说扛过去算长本事，扛不过去也正常。“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突突，小鸟歪了歪脑袋。
　　“我当时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想想，她说得也没错。“
　　魏薇伸手把突突从她掌心接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腾出两只手握住田糯的手腕。田糯的手冰凉，指节分明，骨感得硌人。
　　“你不要一个人扛，千万别把事情都闷在心里。”魏薇说。
　　“我知道。”
　　“盈生那边的事、砚君的事，你撑不住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白天跑活动，晚上总能接。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好歹能听你吐槽，让你发泄一下。”
　　“你够忙的了。”田糯摇头，“白天赶通告，晚上回家还要带小莱，你也不是铁打的。我真没事。”
　　“你跟小莱一样重要，都是我心里放不下的人。”魏薇说，“我今天就是专门来陪你的，别想赶我走。”
　　田糯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但没哭。她把手从魏薇掌心里抽出来，使劲搓了搓脸，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好。“她说，“那你陪我坐会儿。“
　　两个人回了屋。魏薇把电视关了，小莱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乐高。两只猫挤在他肚皮上一起一伏。
　　魏薇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田糯泡了杯姜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盯着茶几上那盘凉透的橘子。
　　“我刚接手素妍的时候，也是懵的。“田糯捧着杯子暖手，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声音闷得含含糊糊的，“刚毕业，一点经验没有，从早忙到晚，没出什么成绩不说，还经常被员工背地里笑话。那时候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还是公司的事，但也不觉得什么，那会儿反而很享受家里安安静静的感觉。“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遇到了你们，家里总是热热闹闹、满满当当的。我慢慢就觉得，好像生活可以不一样的。“
　　“这不挺好吗？“魏薇说。
　　“是挺好。“田糯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好到我都忘了，以前我一个人也能过。“
　　魏薇侧过头看她。屋里的灯光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发上，叠在一起。两道身影看着都单薄纤细，像竹子，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过了，照样挺得笔直。
　　“我以前刚离婚那会儿，“魏薇忽然说，“也觉得这辈子完了。一个过气女明星，拖着个生病的孩子，还欠了一屁股债，能有什么盼头。后来遇见了你，你给小莱治手，一分钱不收，还受尽了委屈去给他求来那只蜗牛。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傻。“
　　田糯笑了一下。“你当时也没钱。“
　　“是啊。“魏薇也笑了，“但你没问过我有没有钱。“
　　沉默了一会儿。小莱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摩天轮“，又睡过去了。突突从魏薇口袋里钻出来，跳上茶几啄了啄凉掉的橘子瓣，嫌弃地抖了抖脑袋飞回窗台。
　　“砚君来也好，不来也好。“田糯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下来，“我不能停在这儿等他。素妍那边一堆事，盈生到现在不给我准话，沈聿风态度奇怪得很。我天天蹲在家里想砚君，既想不来砚君，也想不来原料。“
　　她把姜茶搁在茶几上，双手撑着地毯直了直腰。
　　“我不能再纠结这些感情的事，素妍的事我还得再努努力。“田糯说，“人这辈子，谁跟谁都走不到头。能走一段是一段，到站了人家要下车，你不能跟着跳下去。“
　　魏薇望着她。
　　“你这话说得……挺狠的。“
　　“不狠没办法。“田糯偏过头看着她，眼底还有水光，但嘴角已经提起来了，那个笑很淡，是真在笑。“我总不能越活越回去。“
　　魏薇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
　　“那行。明天我给你带早饭，你吃完去素妍看看。小莱我带走，不耽误你。“
　　“你明天不是有活动？“
　　“推了。“
　　“魏薇——“
　　“别废话。“魏薇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走，“我难得有空陪你，别不识好歹。“
　　田糯仰头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枯枝摇得沙沙响。但屋里的暖灯把一室东西都照得软融融的：沙发上的小莱蜷着小身子，两只猫贴着他的肚皮打呼噜，窗台上的突突缩着脖子把脑袋藏进翅膀里。
　　田糯把脸埋进膝盖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姜茶的辛辣还留在喉咙里，烫过的地方暖洋洋的。
　　屋里的暖意像一层厚棉被盖在头顶，踏实，却让人有点透不过气。突突忽然从翅膀里探出脑袋，啾了一声。
　　田糯抬起头，伸手把窗台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朝黑沉沉的夜望了一眼，然后把窗合上，锁好。
　　“不想了。“她低声说，“明天再说。“
　　魏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
　　田糯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弯腰把小莱蹬到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动作轻而仔细，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魏薇。“
　　“嗯？“
　　“谢谢。“
　　魏薇擦着杯子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给了她一个“少来“的眼神。
　　“睡你的觉去。“
　　突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小莱和小猫们睡得四仰八叉，魏薇还在厨房忙碌。田糯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这几道细细的呼吸声像四面墙，把那个冷冰冰的世界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