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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冬至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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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三天,田糯又站在了盈生大厦的旋转门前。
北风刮得紧,把街边银杏树上最后的叶子卷得满天飞,金黄的碎影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打着旋儿。她拢了拢围巾,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跟素妍的处境一样脆弱。包里装着工厂的库存盘点表,盈生的活性原料已经断供二十三天,生产线全部关停,仓库里剩下的成品最多还能撑两周。分销商的催货电话打个不停,销售经理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发了解约函后,盈生那边再没有任何动作。素妍这边鸡飞狗跳,田糯的电话和邮件像扔进深井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捞不着。偶尔有回复,也是助理冷冰冰的“已转达““请等待“,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不解决任何问题。盈生稳坐钓鱼台,不催不逼不急,像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只等着素妍这个小丑自己谢幕。
经过这一段日子的焦虑挣扎,田糯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从容。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了,甚至能在清晨对着镜子梳头时,平静地想一句“今天再试一次吧“。冬至快到了,她准备再联系沈聿风,碰碰运气。万一呢,万一这次有个转机,也许大家都能安安生生过个节。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田糯对着手机屏幕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拨出了沈聿风的号码。
响了三声,竟然接通了。
她一怔。那头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里,风穿过松林的呜呜声隐隐约约,像是在什么山里。
“田糯。“他声音温和,倒像老熟人打招呼,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他一直在等待这个电话。
田糯有些恍惚。这是沈聿风第一次叫她名字,从前永远是客气疏远的“田小姐“。她飞快地掐了自己一把,提醒自己不能放过这难得接通的机会,深吸一口气,把紧张压进嗓子眼,声音还是绷得有点紧:“沈总,蜗牛的事……“
“我现在在外面。“他打断了她,田糯心里一沉,可下一句又把她捞了回来,“但这几天我都在办公室,你随时可以过来当面聊。“
田糯的心跟着这个转折忽上忽下,这突如其来的转机砸得她措手不及,张了张嘴,连个“好“字都没挤出来。沈聿风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只有风声和她粗重的呼吸。然后他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田糯对着手机发了半天呆。等脑子重新转起来,她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好不容易接通的电话,她居然傻在那儿一句话没说全。她赶紧拨了沈聿风助理的号码,对方回复很快,语气公事公办:“沈总下午两点半之后有空档,请您准时。“
田糯走进盈生大堂,前台便微笑着迎上来:“田女士,沈总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上三十二楼。“电梯按钮已经帮她按好了,亮着向上的箭头,像早就知道她要来。
三十二楼比外面暖和得多。秘书把她引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里面传来沈聿风的声音:“进。“
田糯推门进去,然后脚步一顿。
办公室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盆绿植。东墙角落添了一棵龟背竹,叶片比脸盆还大,深绿的表层泛着蜡质的光泽,叶缘裂出优美的弧度,在暖气房里舒舒展展地支棱着。茶几上多了一盆白掌,雪白的佛焰苞从浓绿的叶丛中探出,像一只只安静的鸽子。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植物气息,比外面清冽得多。
沈聿风的办公桌上,依旧摆着那盆素心兰。叶片修长秀逸,花色清雅寡淡,安安静静地,气质清冷又沉静。花盆换过了,换成深蓝色的汝窑瓷,哑光的釉面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
沈聿风坐在桌后,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见田糯一进来就被绿植吸引了注意,他十分满意她的反应。他合上手里的一本硬皮笔记本,示意对面的椅子:“坐。茶自己倒。“”
田糯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碰茶壶。今天的沈聿风实在太不一样了,但她顾不上琢磨这些。她把手提包搁在膝上,深吸一口气。
“沈总,素妍的原料已经断供——”
她话说到一半,沈聿风抬手,止住了她。
“先坐一会儿。“沈聿风语气不紧不慢,“你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冷气。喝口茶再说。“
他的语调很平淡,却带着一种熟稔,仿佛今天的会面是老友叙旧,而非商业谈判。从前沈聿风跟她见面,永远是直奔主题,数据、方案、合同条款,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田糯彻底糊涂了。
她端起茶壶,先给沈聿风的杯子添了茶,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熟茶的暖香在杯口蒸腾,她捧着杯子暖了暖手指,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滑进胃里的时候,四肢百骸都松了松。
一杯暖茶让田糯苍白的脸恢复了几分血色,神态也松弛下来。沈聿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本,低着头写了几行字,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田糯余光瞥了一眼,看不清内容,只模糊地捕捉到几个数字和一条折线图。
田糯放下茶杯。“沈总,我今天来的目的——”
“你来得正好。”他再度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份温和里透着一种不容追问的笃定,“你帮我参详一下。那盆白掌是上周刚买的,龟背竹也是。你帮我看看,这两盆放在一起效果怎么样。”
田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龟背竹的叶子舒舒展展地支棱着,深绿得近乎墨色;靠窗的茶几上的白掌则在灰白天光里泛出温润的白。两盆一高一低,一深一浅,错落有致,确实不错。
可沈聿风为什么要跟她讨论绿植摆放?她又不是园艺师,也不是设计师。最关键的是,这根本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沈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素妍撑不了两周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沈聿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她微蹙的眉眼移到她捧着茶杯的、绷紧的指节,又缓缓落回她脸上。整个过程很慢,像在核对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底稿。
“对你而言,原料是最紧急的事,”他说,“而我,也有急切想要寻找答案的谜题。”
田糯攥着茶杯,指节泛出青白色。虽然她完全猜不透沈聿风的目的,但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真挚,不是刻意刁难,而是真心想跟她聊聊。客随主便,既来之则安之,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整间办公室里暖融融的,植物的湿润气息裹着她,茶香在舌根慢慢化开。她忽然发现,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沈聿风重新低头写他的笔记。钢笔沙沙地响,他偶尔抬头,先看一眼茶几上的白掌,再看一眼田糯,然后低头落笔。田糯渐渐摸出了他的顺序:白掌、她、纸页。她像是被他摆在那盆植物旁边,成了观察对象之一。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觉得非常、非常怪异。因为他看她的眼神,跟看那盆白掌没什么两样。他的视线在白掌、龟背竹、素心兰和她之间来回游走,像在比对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中央空调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墙角那株龟背竹一片叶子的尖儿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碰了碰,又安静下来。田糯又喝了两口茶,普洱的暖意在身体里层层叠加,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沈聿风桌上那盆素心兰,叶子似乎比她刚进门时挺了一些。而且那几片叶子的角度,微微朝她这边倾斜,像一朵向日葵追着太阳。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盯着那盆素心兰。
“你也注意到了?”沈聿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兰花倾斜的叶片和她之间来回移动。表情很克制,像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冲动。眼角那一点极淡的光,是研究者发现新现象时本能的兴奋。
“它喜欢你。”沈聿风的声音很轻,“每次你来,它都会不自觉地朝你那边靠过去。”
这句话让田糯后背一紧,手臂上细细的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她太不适应这样的沈聿风,也不适应这办公室里弥漫的诡异氛围。
她心慌得很,素妍的事也不提了,把茶杯放下就说:“我该走了。”
沈聿风看着她,点了点头:“外面风大,回去路上注意。”他重新坐直,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田糯起身的时候,余光扫过他摊开的笔记本。最后那行字写得很急,笔迹潦草,但她还是辨认出了几个断续的句子:“……距十公分,三棵均有反应,兰花最为显著。”
她没有再追问,他也没有给出任何结论。他只是观察,安静地、持续地观察,像一个有耐心的猎人守着早已布好的陷阱。
田糯走到门口,定了定神,回过头。“沈总,我们一直合作愉快,希望可以继续合作愉快。”
沈聿风已经重新低下头写笔记了,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田糯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冷得多,暖气被隔绝在办公室里面,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电梯下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心跳依然很快。
还是没有确切说法。可她心里清楚,沈聿风今天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走出盈生大厦的时候,风比来时更冷了。冬至前最后一场寒潮正在南下,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铺着,看不见太阳。她站在台阶上裹紧围巾,抬头看了看那片灰沉沉的天空。风把头发吹得散乱,她伸手拢到耳后。
盈生大厦三十二楼的落地窗前,沈聿风站在那里,看着大厦出口的方向。街上的田糯缩成小小一个,纤细、柔美,像极了他桌上那棵素心兰,柔弱与坚韧在她身上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大概找到答案了。
风卷过空荡荡的梧桐树枝丫,在行人的头顶呜呜地响。冬至前最长的夜,正一寸一寸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