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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小莱生 ...

  •   小莱生日在九月初九。按“大师”的说法,除了初一十五,生日这天也必须去拜干爹。小莱的左手如今已经能稳稳地握住汤勺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医生复查时说神经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不少。魏薇把这些都归功于那块石头干爹,感激得不行,决定趁着生日办一场更隆重的仪式,好好还一回愿。她打电话来邀田糯同去,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田糯心里其实不太信这些,但看着小莱一天天好起来,她是真心高兴,魏薇一开口便痛快地答应了。
      九月初九,天高云淡,风里有桂花的甜味。田糯穿了件素净的棉麻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还行。突突在笼子里蹦,忽然冒出一句“漂亮“,她笑着拿毛巾把笼子罩上了。
      魏薇的车子到楼下时,田糯拉开车门,就看见小莱端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他穿了一件红色小褂,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糯姨。“
      声音脆生生的,有底气多了。半年前田糯第一次见他时,说话跟蚊子哼似的,手臂上缠着纱布,坐着不动都冒冷汗。如今虽然手指还不够灵活,但已经能双手协作做很多事情了。
      田糯钻进后座,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一旁,低头亲了亲小莱的脸蛋:“生日快乐,小寿星。”
      “谢谢糯姨。“小莱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大门牙。
      魏薇从驾驶座回头,今天难得没化妆,干干净净一张脸,眼底还有遮不住的疲惫,但气色比从前好太多了。
      “砚君也来,他在青云观跟咱们碰头。”魏薇说。
      田糯一愣:“他怎么会有空?“
      “大制作杀青了,这几天空窗期。他说顺路。“魏薇促狭地笑了一下,“城东别墅到北郊道观,你说是顺路还是绕路?“
      小莱在后座拍手:“砚君叔叔来!他是我的好朋友,他说给我带生日礼物!“
      田糯看了魏薇一眼。魏薇耸耸肩:“他说要送,我拦不住。“
      车往北郊开,出了城区路面窄下来,两边种着成排的银杏,叶子还没黄透,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小莱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指着一群飞过的麻雀喊。田糯靠在后座上,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草木气息,她闭了会儿眼睛,什么也没想。
      车到青云观山门时快十点了。十月太阳没那么毒,晒在皮肤上温温的。田糯踩上青石板,山上的柏树墨绿墨绿的,一棵接一棵排到山顶去,风一吹就涌起深色的浪。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柏脂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蒸糕的甜香。
      山门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白T恤,牛仔裤,没戴帽也没戴口罩,就一张脸坦坦荡荡露在日光里。两棵老柏落下一大片荫凉,砚君站在那荫凉里,肩上落着斑驳的光影,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瞧见他们来了,便往下走了几步。田糯注意到,他今天气色比往常好了些,唇色不再发白,眼底那抹青痕也淡了不少,只是胡须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瞧着还是邋里邋遢的,跟舞台上那个艳光四射、风华绝代的大明星判若两人,也难怪不用戴口罩。
      砚君走到小莱面前,弯下身子跟小莱碰了一下拳,然后把纸袋递过去:“生日礼物。“
      小莱打开,里面是一套儿童拼图,背面印着太空星系图,木星土星火星都标了名字。他“哇“了一声,两条短胳膊搂住砚君的脖子。砚君顺势一托,轻轻松松地把他抱了起来。
      田糯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魏薇拉了她一下,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门里走。砚君跟上来,经过田糯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好像一到这儿就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整个人放松。“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听不真切,“我也来看看,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他没等她回答就走了,几步跟上前面的人。田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阵风从山门外灌进来,吹得她袖子鼓了鼓。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也跨进了山门。
      青云观院里有一棵老柏,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树冠浓密,将树下的石桌石凳遮得严严实实,桌凳上落着薄薄一层柏叶,风一吹便簌簌地滚到墙角去。正殿里香火缭绕,殿门敞着,三清像被烟气熏得有些面目模糊,但那份庄严肃穆的气息却丝毫不减。
      田糯一踏进院子,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山路颠簸带来的胸闷悄然散去,肩膀松弛,连指尖都回暖了几分。她停在柏树下仰头望去,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洒落无数细碎的光斑,像小精灵在她身上跳跃。田糯暗自想,神明或许就藏在树冠之上吧。
      道袍摩擦的窸窣声从殿里传出来。陆寻从侧门走出,端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搁着三炷香和一碟供果。深青道袍,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串乌木念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轻轻拂过眉骨。
      他看见院子里多了四个人,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田糯脸上掠过,几乎没有停留。可他这一出现,田糯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粘了上去。她看见他捻念珠的手指停了半息,珠与珠之间磕出一声极细的轻响,几乎听不真切。
      陆寻走到石桌前放下托盘,对魏薇微微颔首。
      “来了。“声音低,凉幽幽的。
      魏薇把小莱往前推了推。孩子仰起脸:“道长叔叔好。“
      陆寻低头看着他,眼神专注。他蹲下身,轻轻卷起小莱的左袖,指尖抚过孩子手臂上那片新生的皮肤。那里原本是一块狰狞的烧伤疤痕,如今已薄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新长出来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
      “长了一岁。“陆寻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进去吧。“
      他站起来。田糯就站在两步之外,阳光落了半边肩膀,棉麻衫被照成浅金色。她安静地站着,眼睛微微垂着,不知该往哪儿看,索性落在他那串念珠上。珠子乌沉沉的,一颗紧挨着一颗,挤挤攘攘地靠在一起,像田糯的心事,说不清道不明,黏黏糊糊的。
      陆寻捻珠的手指莫名有些发烫。他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到田糯还没来得及辨清那目光里的情绪,他便已经移开了,转向了她身后的砚君。
      砚君立在柏树另一侧,双手插兜,姿态闲散,脸上挂着标准的红毯式笑容,自信、优雅、大方,无可挑剔。可那下颌线却绷着一道僵直的弧度,像有根弦在暗中拉扯。
      两个男人隔着老柏的荫凉对视了一眼。一个从容,一个试探。目光一触,随即分开。
      陆寻转身进殿,道袍下摆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田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胸腔里被那股檀香勾了一下,轻得像一根羽毛从肋骨间穿过去。
      “他怎么不搭理人?“砚君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田糯往旁边挪了一步。“他是修行人。“
      “修行人又不是木头人。“砚君也跟着挪了一步,重新拉近距离。
      田糯没接话,去牵小莱。魏薇已经拉着孩子往殿里走了,小莱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砚君,喊:“砚君叔叔你不进来吗?“
      “来。“砚君笑着跟上去。
      大殿里,陆寻已将供果摆好。小莱被魏薇抱到蒲团上跪好,两只手拢在胸前,闭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许愿,嘴唇一张一翕的。魏薇蹲在他旁边,胳膊环着他的背,眼眶已经红了一小圈。
      砚君靠在殿门边,没有进来,歪着头看里面的景象。田糯进去时从他身边经过,带进来一阵柏叶的涩香。
      她站在蒲团后面低头看小莱,嘴角弯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大殿里的香火在她周身笼了一层薄薄的烟,她的轮廓被那层烟柔化了,眉眼都显得不真切。
      在这烟熏雾绕里,砚君想:“天上的仙子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陆寻从供桌后面绕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青瓷碗,半碗清水,一枝翠绿的柏枝。他走到小莱面前蹲下,柏枝蘸了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点了三点。
      “一愿身安,二愿心净,三愿福生无量。“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漾开。小莱仰着脸任他点水,一动不动,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魏薇在旁边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田糯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他们。她站的位置正好在殿门和供桌之间,一侧头就看见陆寻的背影,深青道袍松松罩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替小莱做完仪式站起来时,道袍后摆拂过田糯的鞋尖,轻得像一片落叶。
      田糯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上什么都没有。
      仪式结束后,小莱起来转身就往田糯这边走。也许跪久了,他走得不稳,腿一软往前栽,田糯赶紧伸手去扶。她的手刚碰到小莱的胳膊,另一只手也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孩子的后腰。
      是陆寻。
      两个人同时伸手扶住了孩子,手指隔着衣袖挨得很近。田糯盯着陆寻那又长又直的手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双手捻起念珠来,该是多好看的一幅画面。
      田糯缩回手。陆寻也松开了,他转身走向供桌,背对着他们,这是逐客令的意思了。
      砚君从殿门那边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在田糯身旁站定,离得极近,肩膀与她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田糯疑惑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紧锁着陆寻的背影。
      “糯姨!“小莱在院子里喊。
      田糯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经过殿门时她没回头,步子跨得又稳又快。
      院子里阳光温淡,柏叶落了满桌。小莱已经坐到石凳上,把拼图倒出来摊了半张桌子,正扒拉着找边缘的碎片。砚君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头凑着头,砚君指着一片深蓝色的说这个可能是木星的边。
      魏薇在旁边拿手机拍照,笑着让他们看镜头。小莱举起拼图挡脸,砚君也配合着用手比了个耶。
      田糯走过去站在石桌另一边。风从山门外吹进来,柏叶簌簌地落了一桌,有几片落到拼图上,田糯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旁边。
      “糯姨你看,“小莱指着一块橙色的碎片,“砚君叔叔说这个是木星的大红斑,比地球还大。“
      田糯弯下腰,凑过去看。那块碎片上印着漩涡状的花纹,颜色像深秋的柿子。她笑了笑:“真大。“
      “等我拼好了就挂我房间墙上。“小莱低着头继续扒拉碎片,两只手虽然还不太灵活,但比从前稳多了,一片一片对上去,错了就换一片,不着急也不发脾气。
      砚君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捏了捏小莱的后颈。小莱缩了缩脖子,咯咯笑。
      田糯直起身,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敞着,青烟从里面漫出来,薄薄地散进院子里。陆寻的身影在烟雾深处。
      田糯收回目光。
      “糯姨,坐。“小莱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石凳被太阳晒过,坐上去温温的,不凉。田糯坐下来,小莱靠在她胳膊上,身上有小孩特有的奶香气和一点点药膏味。
      砚君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几块拼图碎片,低头对颜色,睫毛遮下来。头顶的柏树撑开一片墨绿的穹顶,光从叶缝里钻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拢到一起,又轻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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