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21、第 21 章 舅妈是

　　舅妈是素妍的常客，每隔十天半月，她总要来一趟，做个基础保养再顺走几样赠品。这天她做完护理，径直推开田糯办公室的门，也不敲门，沙发上一坐，翘起腿开始闲话。
　　“糯糯，舅妈跟你开玩笑归开玩笑，有些事情还是得提醒你。“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自顾自往下说，“那个道观的小道士，你少来往。不说他现在跟那些骗子大师待在一个观里能有什么好，就说你现在的身份，素妍的老板，年轻有钱的寡妇，多少人盯着你。跟一个穷道士走太近，传出去不好听。“
　　田糯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舅妈想多了，不过是替魏薇带孩子去拜拜，碰巧遇上的。“
　　“碰巧？“舅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你那眼神可不像碰巧。舅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男人女人那点事，一眼就看得出来。“
　　田糯终于抬眼，面色平静：“舅妈，我手上还有几份合同要看，您要是没别的事——“
　　舅妈撇撇嘴，站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寡妇，别让人说闲话。“门关上，高跟鞋敲着地面笃笃地远了。
　　田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她没往心里去，更没打算跟陆寻有什么。那个人冷得像山上的石头，连多看她一眼都像在避嫌，哪来的什么眼神。况且她田糯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舅妈前脚离开办公室，后脚就在前台把这话原样传了出去。
　　砚君的经纪人周明每周都要替砚君到素妍取一次皮肤检测数据，这天恰好撞上舅妈从田糯办公室出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道士““寡妇“之类的字眼。周明耳朵尖，不动声色地跟护理师闲聊了几句，便拼凑出了七八分。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车里思量了许久。砚君最近的状态让他隐隐不安。自从在田糯家开始治疗，他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以前总宅在家里懒洋洋地打游戏，经常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现在动不动就掏出手机翻微信、刷朋友圈；以前对通告档期毫不在意，现在会主动了解，生怕工作安排跟治疗时间撞上；以前喜欢哥特风、重金属摇滚，现在却开始听乡村民谣，连公司里都添了几盆绿植。周明跟了他八年，太了解他了。这种变化，在那个女孩离开之后，还是头一次出现。
　　周明觉得这件事必须掐灭在萌芽里。砚君是个重感情的人，可在役顶流怎么能谈感情呢。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看着砚君再陷进去一次。
　　当晚，周明找了个由头，轻描淡写地提起：“听说田糯谈上了，她最近老往道观跑，跟里面一个年轻道士走得挺近。你治疗归治疗，别掺和人家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闲聊八卦。砚君正在打游戏，手指顿了一瞬，屏幕上的人物站着挨了一刀，血条掉了一大截。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转头看周明：“道士？“
　　“嗯，叫什么陆寻。据说就是那个邪教道观里留下来主持事务的，长得还行。田糯舅妈说他俩对上眼了。”周明耸耸肩，“也正常，虽说是个道士，也没说道士不能结婚。田糯正好也单着，只要看对眼——”
　　砚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周明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砚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仰靠进沙发里，眼睛望着天花板，语气慢悠悠的，“我堂堂一个当红顶流，众所周知的大帅哥，三天两头的按时去她家报到，她爱答不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她倒是上赶着往山上跑？“
　　周明赶紧说：“砚君，这跟你没关系。人家田小姐的私事——“
　　“是跟我没关系。“砚君打断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可太有意思了。“
　　周明觉得不妙，正要再劝，砚君已经站起身往卧室走，路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行了，知道了。我去洗澡。“
　　门关上，周明站在客厅里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做了件蠢事。
　　第二天一早，田糯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砚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田老板，我给你送份大礼要不要？”
　　“什么礼？”田糯一边开电脑一边问。
　　“我免费替素妍代言。怎么样，够意思吧？”
　　田糯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不用。”
　　砚君那边安静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田糯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魏姐代言得挺好的，素妍暂时没有换代言人或者增加代言人的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田糯几乎能想象出砚君的表情，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收起来，眉毛微微拧起。果然，他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带上了一丝不悦：“田糯，你是故意惹我不高兴吗？天底下还有往外推好事的？”
　　“砚君，”田糯暗叹一声，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治疗你，我从没要求过任何回报。再说了——”她顿了顿，“我不喜欢欠人情。“
　　“要跟我两清对吗？”砚君收起笑意，语气冷了下来。
　　田糯心里有点发虚，暗暗翻了个白眼，只好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解释：“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这种原生态的超级大帅哥，医美前后差异本来就不大，代言效果真不一定好。”
　　砚君那边又沉默了，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行，你厉害。那我不提代言的事，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看上那个道士了？“
　　田糯一愣，随即皱眉：“你听谁说的？“
　　“甭管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砚君，你无聊不无聊，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就为了问这个？“田糯觉得有些荒唐，“我跟那个道士见过两三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你少听那些闲话。“
　　砚君没再追问，只说了句“那挂了“，便收了线。田糯放下手机，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的是，砚君握着挂断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最后只剩一片茫然。他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蠢得要命，丢脸丢到家了。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明星派头去哪儿了？他迫切地需要把丢失的智商找回来。
　　周明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吃什么早饭，他只回了句“不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头接得很快，是《丽人行》副导演的声音，语气恭敬：“砚君哥？“
　　“你们那个戏，是不是有个叫田粒的小演员进组了？“砚君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聊天气。
　　“对对对，田粒，刚进组没几天。砚君哥认识？“
　　“不认识。“砚君说，“不过你们组最近是不是有人在传她霸凌的事？“
　　副导演那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砚君哥消息真灵通……是有几个小花在抱怨，说她仗着家里有钱，在片场耍大牌，化妆间占着不让，还抢别人的戏服。我们这边正头疼呢，投资人那边打了招呼，不好动她。“
　　砚君“嗯“了一声：“霸凌的料传出去，对你们这戏也没好处。“
　　副导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赶忙应道：“是是是，我们正压着呢，压着呢。“
　　砚君挂了电话。周明端着杯牛奶走过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又插手田家的事？“
　　“顺手而已。”砚君接过牛奶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田粒要是真爆出黑料，我的名声也得跟着挨牵连，毕竟是我帮她牵的线。”
　　周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了：“你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图什么？代言人家不要，人情人家不领，你倒好，还上赶着替她收拾妹妹的烂摊子。砚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田糯动了心？”
　　砚君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杯中的牛奶，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丢下一句：“闲着也是闲着。”“
　　周明长叹一声，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了解他，这个人一旦拿定主意，不管嘴上说得多么轻描淡写，骨子里的执拗没人拗得过。多年前砚君还只是个新人时，他就说服不了他，更何况如今已是顶流。都是命啊。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这一切，田糯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几天砚君没有再提代言的事，倒是田粒那边消停了不少，据说剧组里突然没人找她麻烦了。她以为是崔言真暗中打了招呼，没有多想。
　　后来几天，舅妈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砚君帮田粒压下黑料的事，又惊又喜，立马给田糯打来电话显摆：“哎呀，最近家里桃花运可真不错。糯糯你有那个道士，粒粒也有砚君关照，什么事都替她摆平了。我们粒粒那模样，就是招人喜欢。我们老人家就是盼着你们有好事发生。”
　　田糯懒得解释，应付了两句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她忽然想起那个清冷的道观，想起石阶上仰头擦拭牌匾的青衣身影，想起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可没过一会儿，砚君那双故作不在乎的眼神和那抹邪气的笑容，又浮现在脑海里。“怎么回事？”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眼下有太多事等着她处理，代言、产品、新一季的推广计划。至于那些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想法，她决定，照旧不去想。
　　田粒也听说了砚君暗中帮她摆平黑料的事。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非但没有到处宣扬，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在剧组里收敛了许多，不再占用别人的化妆间，对工作人员也客气了不少，甚至破天荒地向之前被她挤兑过的几个小演员道了歉。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开始认真琢磨剧本了，下了戏也不急着走，而是留在片场看前辈演戏，偶尔还拿着本子去请教导演。同组的人私下议论纷纷，都说田粒像被什么东西点醒了。
　　舅妈是最了解田粒心事的人。她把田粒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又喜又慰，心里早把前因后果串成了一出大戏。砚君英雄救美，田粒芳心暗许，为了配得上对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她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有眉目，茶余饭后已经开始盘算砚君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婚礼该办在哪儿、将来生了孩子跟谁姓。逢人便夸“我们粒粒如今可懂事了”，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未来女婿的满意，仿佛砚君已是田家板上钉钉的女婿。
　　田家女婿候选人——砚君，这几天正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恼里。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怎样才能不太幼稚地引起田糯的注意。可思来想去，毫无头绪。片场候戏的时候，他窝在椅子里狂打手游，想借此转移注意力，结果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屏幕上的“失败”二字刺得他心烦意乱，恨不得把游戏机砸了。
　　就在他烦躁到极点时，旁边两个女演员的闲聊飘进了耳朵。说的正是魏薇，不管多忙，每月初一十五都雷打不动地带着孩子去道观拜那块“灵石干爹”。两个女演员聊得感慨，都说魏薇这份坚持实在难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哪天奇迹真就降临在孩子身上了。
　　砚君握着游戏机的手忽然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片刻的安静之后，一抹久违的、自信的笑容重新浮上他的嘴角。他关掉游戏，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望着片场的天花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