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20、第 20 章 道观里

　　道观里走了大半人，昔日成群结队的道士与香客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个老弱留守。原本只是借宿此地的陆寻，却选择留了下来。被边缘化已久的老观主重新出山主持事务，安排陆寻每日洒扫庭院、整理经卷，日子过得清寂而安然。山门虽不似往昔热闹，但仍有零星香客来访，多是附近上了年纪的村民，拎着自家蒸的糕饼或一篮山果，来给祖师爷上炷香。
　　魏薇却是雷打不动。每月初一十五，无论拍戏多忙，她都要挤出时间带孩子去青云观上香，给那块“灵石干爹“磕头。田糯劝过两次，说那些道士已经进去了，这石头还能有什么灵验。魏薇只是笑笑，说“心诚则灵，跟师父在不在没关系“，依旧风雨无阻。
　　这日是十五，魏薇临时被剧组叫去补拍几场戏，实在走不开。电话里她语气愧疚：“糯糯，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我心里实在惦记，这头是非磕不可的。“
　　田糯答应下来。
　　到青云观时已近午时，日光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地上铺满叶影织成的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道士坐在廊下打盹，手里捧着的经卷歪向一边，摇摇欲坠。田糯牵着小莱穿过前院，远远便见后殿侧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青衣布鞋，背脊挺得笔直，正仰头擦拭牌匾。阳光映在他侧脸上，将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田糯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小莱跟着田糯也放慢了脚步，看看田糯，又看看陆寻，脆生生喊了句“叔叔”。陆寻抬起眼，目光掠过小莱，落在田糯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语调平淡：“先去吧，我在殿里等你们。”
　　田糯望着陆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小莱往后山走去。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失望，还有一丝被冷待的委屈。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块青石还在，底下的符纸换过新的，红绳也重新系了一条，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小莱熟门熟路地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又对着石头说了几句悄悄话，声音太小，田糯没听清。磕完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头对田糯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走吧糯姨，我知道下一步就是做法事了，我喜欢看。“
　　祈福仪式在后殿举行。陆寻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山间的竹。香案上已摆好供品，不过是几碟素果、一盏清茶，简朴得很。他让小莱跪在蒲团上，自己立在案前，手指间夹了几张符纸，口中低声念诵起来。
　　田糯站在殿门边，怀里抱着小莱的外套，安安静静地看。陆寻念咒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古琴最后一根弦的余振，厚实又清正。不像从前那个老道士含含糊糊糊弄人的腔调，他的诵念听得出章法，手里的动作也利落，起符、燃香、踏罡步斗，一气呵成。殿内的烛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光影在墙上流动，仿佛整间殿都有了呼吸。
　　小莱跪在蒲团上，仰着脑袋看得入神。田糯的目光却不知不觉从仪式上滑开，落到了陆寻身上。他侧身点香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串旧念珠，木质温润，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她盯着那串念珠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脑袋微微发胀，像有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涌，胸口发热，心跳却奇异地慢了下来。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松动，正顺着血脉缓缓游走。
　　就在这时，陆寻手中的符纸突然无风自燃，烧成一片灰白的残烬，飘飘悠悠落进香炉里。他的手指微微一顿，念咒的声音滞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接上了。田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低头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掌心里冒了一层薄汗。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心动，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熟悉感，像口渴时闻见远处的湿土气息，本能地想靠近。
　　仪式结束时，陆寻把一道折好的符交到小莱手里，让他贴身带着。小莱恭恭敬敬地接过，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叔叔“。陆寻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目光却越过小莱的头顶，落在田糯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田糯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陆寻已经别开眼，转过身去整理香案上的器物，动作极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田糯牵着小莱告辞出来，在前院的柏树下歇了一会再离开。走到走廊拐角时，迎面碰上了陆寻。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常服，手里拿着扫帚，步子微微顿住。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田糯闻到一股极淡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线香的余烬味，从他身上漫过来。她下意识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开。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却又远得触不到底。田糯想开口说点什么，谢谢他今天的仪式，或者问问他在这里待得惯不惯，可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牵起小莱的手，一同走出了山门。陆寻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股坚定而完满的平静，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微笑，恍若冰川初融，春水乍暖。
　　下山的路走得比来时快，山风迎面扑来，把方才殿里熏染的暖意吹得一干二净。田糯直到走出二里地，才发觉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出汗，黏黏的，贴在掌心不肯干透。
　　回程的车上，小莱笑眯眯地问：“糯姨，我多来拜拜干爹，手就会好起来，跟其他小朋友一样的，对吧？”
　　田糯心里酸酸的，却还是强挤出笑脸，用夸张的夹子音哄他：“一定会的！我们小莱很快就好了，将来还要做世界上最厉害的维修师呢。”
　　小莱高兴极了，一路哼起歌来，奶声奶气的童音配着轻快的调子。田糯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迷信就迷信吧，也挺好的。她甚至有些感激那块“干爹”石头，至少，它给了孩子一份实实在在的希望。
　　而在道观后殿，陆寻独自站在香案前，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那串旧念珠不知何时已攥在手里，拇指一颗一颗地捻过珠面，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
　　一遍。两遍。三遍。
　　清心咒念完第三遍，他才缓缓睁开眼。窗外柏树枝叶轻摇，光影晃动。他走到窗边，拿起那串珠子仔细端详。那颗特别的珠子被他攥得发烫，上面一道细微的裂痕，似乎又深了些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念珠重新绕回腕间。
　　方才诵经时，他感应到了她体内的气息在那一刻与他共振了。那种熟悉而遥远的波动，穿过百年的光阴，又一次撞上他的灵台。他稳住心神，将那股悸动压了回去。
　　他抬头望向窗外，暮色正从山间漫上来。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了结这段因果，无牵无挂地走回那条修行的路上。修行大道本就艰难，能守住本心、不被外缘所扰，绝非易事。他不愿再生枝节，只想干干净净地做完该做的事，护她这一世周全，还清前世所欠的恩情，然后转身离去，继续走他自己的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香案，动作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腕间那串念珠，摸得久了，木头都沁出暖意，那股热不散，顺着手腕一寸寸往上爬，烫得心口发慌。
　　送完小莱，田糯回到家时已近傍晚。她刚换下鞋子，拿起手机一看，微信里一堆未读信息，大部分是舅妈的。田糯随手点开，眉头蹙了起来。
　　舅妈：[糯糯，我今儿个去青云观上香，可瞧见你了。]
　　舅妈：[你带魏薇那孩子去拜石头，旁边那个年轻道士是谁？长得还挺周正。]
　　舅妈：[怎么个回事？你对他有意思？]
　　后面还跟了两个捂嘴笑的表情。
　　田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还没来得及回，舅妈的消息又追了过来。
　　舅妈：[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带田粒在商场吃饭呢，她让我问你在不在家，改天想去找你聊聊。]
　　接着是一段语音，点开后田粒那嗲嗲的声音便溢了出来：“田糯，你可够厉害的呀。今天舅妈在道观遇见你了，说那道士长得可帅了，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揶揄与好奇，透着股假意的轻松。她心里清楚，这世上再没有比田糯嫁个穷光蛋更令她快意的事了。
　　田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不打算打理她们。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指尖仍残留着下午那阵微微发麻的触感。茶几上，香水石斛静静开着，淡香若有若无地浮在暮色里。道观里的一幕幕在脑中重影般掠过。
　　陆寻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为什么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出现？如果不是他救过自己，田糯简直要怀疑他是什么妖鬼精怪。他对她的态度也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细致周到，好像处处替她着想，有时候又刻意回避，仿佛不愿与她多待一刻。田糯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这种忽近忽远的反复，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是欲擒故纵。她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理由。
　　是的，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这种心事，她不好意思跟任何人提起，甚至不好意思再去墓地跟先夫说。田糯长叹一声，那一刻，心里的孤独感涌到了顶点。
　　坐了片刻，她忽然睁眼，起身去取蜗牛培养箱。陆寻那句“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及今天仪式中自己身体异样的感受，都让田糯隐隐意识到，有些超出理解的、危险的变化，正在逼近。
　　箱中的蜗牛比几天前更透明了，几乎能隔着薄壳窥见它体内缓慢涌动的浅金色液体。壳面的金色纹路也更深了，细密如脉络，在夕照中泛着温润的光。它的变化，已是肉眼可见。
　　田糯举起箱子，轻轻一晃。蜗牛缓缓探出触角，碰了碰玻璃壁，又缩了回去。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她低声自语。
　　突突从架子上飞到她的肩头，歪着脑袋啄了啄她的耳垂。田糯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小鸟的羽毛，心里的那点细微的不安被这温热的触感压了下去。她放好培养箱，然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至于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觉，田糯把水杯凑到唇边，慢慢喝完，决定暂时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