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13、第 13 章 接到砚

　　接到砚君电话时，魏薇正在家里给小莱洗澡，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洗手台上。砚君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犹豫，跟他在舞台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声线截然不同。
　　“薇薇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魏薇把小莱从浴缸里捞出来，裹上浴巾，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你说。”
　　“你儿子的手，”砚君顿了顿，“上次在录影棚，我看到了。是不是有好转？”
　　魏薇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浴巾裹紧，压低声音说：“大帅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怎么治的。”
　　魏薇沉默了几秒钟。砚君这个人她了解得不算多，但圈子里都知道他的脾气，不主动求人，不爱跟人深交，表面上对谁都客气，实际上界限感比谁都强。他能在电话里问出这句话，已经是把姿态放得很低了。
　　“砚君，”魏薇斟酌着说，“这件事我不能替人做主。我先问一下，明天给你答复，行吗？”
　　砚君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作为在娱乐圈中打滚的一员，魏薇当然知道砚君的地位能给她带来的帮助，她立刻拨了田糯的号码。
　　田糯听完原委，直接拒绝：“不行。蜗牛的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砚君不是那种人。”魏薇说，“他嘴很严的。”
　　“魏薇，我不是不信砚君的人品。”田糯揉了揉眉心，“但盈生让我签了十七份保密协议。蜗牛一旦曝光出去，不光是素妍，盈生那边也会有麻烦。砚君是顶流，多少人盯着他。他出入素妍的消息一旦被拍到，蜗牛的事十有八九会被扒出来。”
　　魏薇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回绝他？”
　　“回绝吧。”
　　魏薇给砚君回了消息，措辞很委婉，大意是治疗方案还在试验阶段，目前不方便对外。砚君回了一个“好”字，没有纠缠。
　　下午，田糯约了珍妮喝咖啡，终于松弛下来的田糯急需一场姐妹局。
　　“你最近粉谁呢？”田糯搅着杯子里的拿铁，随口问了一句。
　　珍妮眼睛立马亮了。“当然是砚君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最近参加的那档音乐综艺我每期都追。我给你说，他上周那期的造型简直了，白衬衫黑西裤，深V大珍珠项链，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世界名画！”
　　田糯忍不住笑了。资深追星族珍妮每次提起偶像都像开了闸的河，拦都拦不住。她耐心地听珍妮把砚君从头到脚夸了一遍，然后在珍妮终于停下来喝咖啡的间隙，轻轻说了一句：“砚君最近找我了。”
　　珍妮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小声点。”田糯按住她的手腕，四下看了一眼，咖啡馆里人不多，没人注意她们这边。“他托魏薇传话，说看到她儿子的手有好转，想找我给他也治一治。”
　　珍妮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压低声音挤出一句话：“田糯你是不是疯了？你给他治？砚君？那个砚君？砚君今时今日的地位，他要找什么医美资源没有。”
　　“我拒绝了。”
　　“的确是拒绝的好。”珍妮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拧起眉毛，“糯糯，我说句实话。砚君这个人风评不太好。我不是说他坏，我是说他任性。他在圈子里做事从来不管后果，想接的戏谁也拦不住，不想接的通告谁也说不动。你想啊，一个能把公司高层气得跳脚的人，会因为你拒绝就打退堂鼓？”
　　田糯没说话，她不能暴露蜗牛的事情。
　　“你千万小心。”珍妮握住田糯的手，“砚君虽然是我爱豆，但我还是更爱你，他那种人太耀眼了，你一旦靠得太近，会被灼伤的。”
　　“我知道。”田糯笑了一下，“你放心，我够累的了，不想惹任何麻烦。”
　　然而事实证明，田糯说这句话说得太早了。田粒知道了这件事。
　　田糯不清楚妹妹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她猜是舅妈在背后帮的忙。舅妈一向对田粒照顾得无微不至，连田粒追星这种事，她都全力去维持娱乐圈的人脉，只为了满足田粒的各种要求。而田粒，恰好是砚君的忠实粉丝。
　　晚上，田糯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小说，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接了。
　　“田糯。”田粒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子刮在玻璃上，“你是不是认识砚君？！”
　　田糯闭了一下眼睛。“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是不是认识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田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仿佛田糯欠了她什么天大的东西，“我喜欢他多久了你不清楚吗？你居然瞒着我自己去见他！凭什么啊！”
　　“田粒。”田糯打断她，“我不认识砚君，也没见过他。是他那边因为工作上的事联系过我，我已经回绝了。”
　　“你撒谎！”田粒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他经纪人这几天到处打听你，你以为我不知道？田糯你装什么好人！你不过是个寡妇，凭什么跟砚君扯上关系！”
　　田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妹妹的声音太尖，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尽量平静地说：“田粒，砚君找我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田糯猛地停住了。她差点把治疗的事说出口。蜗牛是秘密，不能对任何人提，更不能对田粒提。
　　“……想找我合作。”她硬生生转了话头，“他对我们公司的产品感兴趣。”
　　“你撒谎！我都查清楚了！他不是找你合作！他是想去找你治疗！”
　　田糯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她不知道妹妹到底知道了多少，蜗牛还算秘密吗？
　　“田粒。”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和砚君没有私交。我也没有义务向你汇报我每一个客户的情况。你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田粒在电话那头怔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串夹杂着哭腔的咒骂，骂田糯虚伪，骂田糯从小到大都抢她的东西，骂田糯不配跟砚君说一句话。田糯安静地听着，心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哀。她和田粒之间的裂痕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而是由无数这样的小事堆积而成。田粒总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田糯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是对她的掠夺。
　　“田粒，”田糯等继妹哭累了，声音平静地开口，“你喜欢砚君是你的事，我帮不了你。”
　　她挂断了电话。
　　但田粒没有善罢甘休。
　　第二天一早，田糯正在给小莱准备治疗用的药膏，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砚君的经纪人，声音沉稳，语气客气。
　　“田总，很抱歉冒昧打扰。我是砚君的经纪人周明。是这样的，令妹田粒昨晚联系了我们工作室，说您同意为砚君进行治疗，并且安排今天下午在您家中见面。”
　　田糯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周先生，我妹妹传达的信息有误。我上次已经通过魏薇明确拒绝了砚君先生的治疗请求。”
　　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田总，令妹的语气非常肯定，还说您因为有哮喘，不方便出门，让我们直接上门。所以我们这边已经把下午的行程空出来了。”
　　田糯气得说不出话来。田粒的任性她从小领教到大，但这一次越过了所有的底线，替她作决定，替她编理由，替她安排她根本没有同意的事。
　　“周先生，”田糯的声音绷得很紧，“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同意这件事。砚君先生的需求我理解，但治疗方案尚在试验阶段，我无权对外提供。请你们理解。”
　　周明轻轻叹了口气：“田总，说实话，砚君这个人我是拦不住的。他已经决定今天下午要去见您，我只能陪着去。您要保密的事，他如果要查，我也只能配合他。如果给您带来不便，我先向您道歉。我们这边多少有些人脉，真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应对。”
　　又一个像田粒那样的疯子，田糯无奈地闭上眼睛。“那就今天下午。”她最终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打败的疲惫，“但只做初步了解，我不承诺任何治疗。另外，人不要多，不要引起注意。”
　　“好的，就我和砚君两个人。”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田糯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经纪人周明站在前面，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介于专业和无奈之间。砚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得很低调，黑色卫衣、棒球帽、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田糯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砚君的眼神忽然变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口罩都忘了摘。
　　同样异常的还有周明，周明也是一愣，眼神复杂。
　　场面有点冷场，田糯不明白原因。她只当是这位顶流明星不太习惯进陌生人的家，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冷淡地说：“进来吧。”
　　砚君回过神来，低下头摘口罩，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摘下来的口罩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再次抬起眼看向田糯，这一次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收拾的东西，像是被某个沉在水底的影子猛地拽了一下。
　　砚君迈进门槛的瞬间，手腕上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松。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红绳，攥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卫衣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小事。
　　田糯给两人倒了水，放在茶几上。也许是因为那种被逼迫的感觉让她心生厌恶，所以即便对方是传说中的顶流大明星，在她眼里也显得平平无奇，不但毫无惊艳之处，甚至还让她觉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砚君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过。午后斜光漫过纱帘，在木地板上画出细碎光斑。书脊高低排列，颜色深深浅浅，像在墙上睡了很久。琴叶榕的影子搭在沙发扶手上，风来时轻轻晃。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鸟鸣，一只小鸟正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着两个陌生人。窗台附近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个透明的培养箱，里面有一只可以算得上美丽的蜗牛。
　　周明一直跟随着砚君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砚君就在有意无意地看田糯的脸，每次只看一两秒，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看回来。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作为砚君的经纪人，他跟了砚君八年，见过砚君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他知道砚君在找什么。
　　“田小姐，”砚君坐下来，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太多客套，“你上次拒绝我，理由我理解。但我不太习惯被拒绝，所以就来了。”
　　田糯平静地说：“砚君先生，整个治疗方案还在试验阶段，样本量只有一个孩子。我不能保证效果，也不能保证没有副作用。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属于我们公司的保密业务。”
　　砚君看着眼前人，像是在认真听，实际上早已走神。田糯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砚君用一种漫不经心而又坦诚的语气说：“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闭嘴。在这个圈子里活了这么多年，我的嘴比保险柜还牢。田小姐可以尝试相信我。”
　　周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头介绍砚君的伤情。田糯走近了一步，低头仔细看了看砚君的手背。她的手指在砚君手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皮肤，只是隔空指了指那道偏紫色的疤痕。“这道比较深。伤到真皮层以下了。”
　　“平时化妆师会帮我遮，但我不喜欢化妆。”砚君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田糯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不能马上答应。我需要跟实验室确认，在得到对方许可之前，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或许你可以选择素妍已经公开的所有产品和治疗方法。”
　　砚君看着她，开口，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我要跟小莱一样，同样的产品、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地点。我不需要保证。你愿意试，我就愿意等。”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田糯莫名地觉得有点尴尬，只能应付过去：“给我一周。一周之内我给你答复。”
　　砚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重新戴上口罩，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弯弯的。
　　“你家的小鸟挺有意思的。”
　　门关上了。
　　田糯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给珍妮发了一条消息：“砚君刚刚来我家了。”
　　珍妮秒回了满屏的感叹号，紧接着电话打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他真去了？！天哪，砚君主动上门！他的粉丝要是知道了，能把你这栋楼都围起来。”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田糯说，“珍妮，你追星归追星，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你放心，我分得清。”珍妮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糯糯，砚君那个人行事随性，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田糯笑出声来：“你想多了。我跟他连医患关系都还不算呢。”
　　挂掉电话，田糯拿起手机，翻到沈聿风的号码，盯着那个名字为难起来。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光线已经染上了橘红色。她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不急，先看看砚君能等多长时间，如果他只是心血来潮，过几天自然会冷下去。冷不下去，就当多个实验对象。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过第三个路口，周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砚君。”
　　坐在后排的砚君靠着车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回应。
　　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她长得像灵灵。”
　　周明说出了那个名字，车厢里的空气立刻变得稠密起来。砚君没有接话，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一见面你就发现了，对不对？”周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站在那儿盯着她看了至少五秒钟。”
　　“像又怎么样。”砚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明等红灯的时候转过身来看着他。“砚君，我实话跟你说，我现在非常后悔安排了今天这场会面。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你去联系她。你看看你现在。手上的伤我们完全可以找别的医生，国内的、国外的，什么样的专家请不到？非要找一个做医美的小公司老板？”
　　“别的医生没用。”砚君说，“那个孩子的手能好，她的方法有效。”
　　“你敢说你想找她，纯粹是因为方法有效？”周明盯着他，语气变得锋利起来，“你敢说跟她的长相没有半点关系？”
　　砚君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街景流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伸手摸了摸卫衣口袋，隔着布料碰到了那根断裂的红绳。
　　“周哥，你放心。我分得清。”
　　“砚君——”
　　“我真的分得清。”砚君打断他，语气没有变，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后视镜上周明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周明很久没见过的通透。“她只是刚好长了一张让我多看几秒的脸。我想找她，是因为她的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周明沉默了很久。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转回身发动车子。
　　“你最好是真的分得清。”周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
　　砚君没有再回答。他靠在座椅上，重新把帽檐压低，闭上了眼睛。卫衣口袋里，他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某段很久以前就结了痂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