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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素妍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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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妍智美的业绩曲线,在过去三个月里陡峭得像一把竖直的刀。
溯妍系列三个单品全线脱销,新开辟的VIP定制线预约排到了明年三月。财务总监每周送来的报表上,数字一次比一次好看,好看到田糯有时候会盯着那些数字出神。之前的困境像一场噩梦,模糊到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
魏薇在恋综里随口说了句“我平时只用溯妍的面膜”,线上旗舰店的服务器就崩了两次。越来越多的名媛、明星、网红成为素妍的客户,前台的访客登记表上每隔几行就会出现一个在热搜上见过的名字。
田糯坐在办公室里,刚签完一批采购单,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罗贤芬。
她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心沉了一下。她等了几秒,接起来。
“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罗贤芬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那种刻意堆出来的亲热,“怎么,连舅妈的电话都不接了呢。”
“刚才在签字。”田糯的声音很平,“舅妈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你这孩子,越来越生分了。”罗贤芬笑了两声,话锋一转,“不过呢,舅妈今天找你确实有个事。你妹妹的事,你得使使劲。”
田糯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罗贤芬从来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吧,田粒的条件有多好。长相、身材、气质,哪样比现在那些小花差?她就是缺个机会。你现在素妍做得这么大,认识那么多娱乐圈的人,魏薇跟你关系又那么好,你随便帮她牵个线,安排个角色,对你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舅妈,娱乐圈的事没有那么简单。素妍的客户是来消费的,不是来找演员的。魏薇那边我更不能拿这种事去麻烦人家。”
“什么叫麻烦?”罗贤芬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度,“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怎么就叫麻烦了?田糯,你不要跟我打官腔。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帮?”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帮不了?”罗贤芬冷笑了一声,“田家多大的家业,你爸留给你多少钱,你当我不知道?素妍现在做得风生水起,你住着那么大的房子,开着那么好的车,你跟舅妈说你帮不了?你不是帮不了,你是觉得我们田粒不值得你花心思。”
她的话头越来越快,像一把机关枪:“田糯,你摸着良心想想,你亲妈走得早,真姐怎么对你的?你是怎么对你妹妹的?”
田糯闭上了眼睛。
这一套说辞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次电话,每一次见面,罗贤芬都会强调她是个没妈的孩子。
可是她是有爸爸的孩子呀。田家的产业是她父亲一手打下来的,在最辉煌的时候,田家在这座城市里也算得上排得上号的人家。如果不是生母早逝,爸爸又何至于再婚,接纳破产的崔家人。
罗贤芬年轻时候靠一张脸和一副身材嫁给崔言真的哥哥,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后来崔家败了,舅舅也没了,罗贤芬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抓不住。她没有孩子,没有生存能力,寄住在田家,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田粒身上。好像只要田粒好了,她的存在才有价值。
田糯睁开眼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淡淡地说:“舅妈,田粒如果想来素妍工作,不管是后勤部还是市场部,我都可以安排,从头学起,一步一步来。”
“你让田粒去给你打工?”罗贤芬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说什么呢?你妹妹那张脸是打工的料吗?她是当明星的料!”
“可是田粒自己并不想工作。”田糯的语气很平静,“以前妈帮她找了一个角色,她去了两天就不去了,嫌这嫌那。舅妈,如果她自己都不想做,我们安排是没有意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罗贤芬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尖锐,而是一种带着哭腔的、软绵绵的委屈。
“糯糯,舅妈知道你忙,你辛苦。可是你妹妹她不懂事啊,她从小被你爸惯坏了,一点苦都吃不了。正因为她吃不了苦,才更需要你帮她找一个不用吃苦的路子啊。你跟魏薇那么熟,让她带带田粒不行吗?不拍戏也行,先上几个综艺露露脸,以田粒的条件肯定能火的。等火起来了,什么苦都不用吃了。”
田糯靠在椅背上,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疲惫。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你条件好,你让让她”“你能力强,你帮帮她”“你能吃苦,你替她扛一扛”。好像一个人只要足够坚强,就有义务替所有不够坚强的人负重前行。
电话结束后,田糯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久的呆。这是她的自我保护方式,解决不了的事情,先让自己平静下来。
烦恼的时候,最适合跟姐妹约饭。这次珍妮挑了一家藏在老居民楼里的私房菜馆。
二楼靠窗的小包间,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墙上挂着一幅人物画。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花窗洒进来,在桌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几何线条。
“那女人又烦你了?”珍妮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问。
田糯端着茶杯,没说话。
“哎。”珍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这次又要什么?”
“还是那些事,让我帮田粒找资源、安排角色、上综艺。”田糯喝了一口茶,“我说帮不了,她就说我没良心。”
珍妮翻了个白眼。
“说句不好听的,”她压低声音,“她是谁,又没血缘关系,又没养育之恩。她住在田家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田家出的?到底是谁欠谁的?”
田糯没有接话。这些事情她从小就知道,但从来不提,因为没必要。拿钱说事是最没意思的,好像要把每一段关系都放在算盘上拨一拨,看看谁欠了谁多少。她不想做那样的人。
“算了,不说这个。”珍妮看懂了她的表情,识趣地换了话题,“田粒自己呢?她真想当明星?”
田糯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语气很淡:“她不想。”
“什么意思?”
“田粒对演戏、对综艺、对任何一个需要付出劳动的工作都没有兴趣。以前妈花钱帮她安排的剧组,她去了两天就不去了。第一天嫌片场的盒饭不好吃,第二天嫌化妆师把她化得不够好看。第三天直接睡到中午,导演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珍妮瞪大了眼睛。
“她只喜欢追星。”田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她喜欢看演唱会、接机、应援、买周边。砚君上次有活动,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航班信息,凌晨四点跑去机场蹲,就为了拍一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发超话。我听说她在砚君粉丝圈里还挺有名气,好几个站子的管理员都是她。”
“那她当站姐不就挺好的吗?干嘛非要自己去当明星?”
“因为舅妈觉得,田粒条件好,只要有人捧,一定能红。红了以后自然有人追着捧着,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赚大钱。至于台词功底、表演训练、专业素养,这些在舅妈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红,怎么红不重要。”田糯嚼完黄瓜,声音很平静。
珍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那崔言真呢?她什么态度?”珍妮忽然问。
田糯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样子,什么都不管。”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她做好她自己的事。田粒想干什么她不管,舅妈怎么闹她也不管。”
珍妮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把所有压力都甩给你一个人吗?”
田糯没有回答。
她看着桌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在,家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下来,铺满整个院子,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母亲会牵着她的手在落叶上走来走去,教她背唐诗。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再娶,崔言真来了,罗贤芬也来了,然后田粒出生了。崔言真对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给的是一种精确到分寸的照顾,不缺吃穿,不缺学费,但从来没有多余的话。长大以后田糯才慢慢理解崔言真。这个出身优渥的女人,从小成绩优异能力出众,却在最年轻气盛的年纪经历了父亲和哥哥相继去世、家族企业易主的变故,最后只能以“填房”的身份嫁进田家寻求庇护。她被先扬后抑的命运折磨得太狠了,以至于把所有柔软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身硬邦邦的、不容置疑的理性。在崔言真的世界里,所有问题都应该被解决,而不是被感受。
所以田糯也不跟她谈感受。该汇报的汇报,该执行的执行。与其说是母女,不如说是工作伙伴。时间长了,田糯也就习惯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周末回去吃饭。”她说,“给她们一个交代。”
“你去干嘛?找气受?要交代什么?”
田糯没有马上回答。她吃了几口饭,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她每天打电话来念叨,不如当面把话说清楚。”
珍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也是练出来了。”
田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没有否认。“走了。”她拿起包,站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走进了夜色里。
周六傍晚,田糯开车回田家。
车停在院门口,她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透过车窗远远能看到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窗帘半拉着,罗贤芬的身影在里面来回穿梭,光看动作就能想象出她指挥保姆张罗饭菜的样子。隐约能听到田粒的笑声从楼上传下来,夹杂着某个综艺节目的背景音。
田糯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礼物,推开车门。
进门就看见崔言真。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看到田糯,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地说了句:“来了。”
“嗯。”田糯走到她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
罗贤芬兴冲冲地从餐厅迎出来,笑容满面地说:“糯糯来啦!正好正好。上次电话里跟你说的事,你今天一定要跟田粒好好聊聊。这孩子最近又迷上了一个新的男团,每天刷视频刷到凌晨两三点,正事一点都不上心。我说她她也不听,就你说话她还能听进去几句。”
田糯还没开口,田粒的声音已经从楼梯上传了下来。
“舅妈!你又告我状!”
田粒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踩着拖鞋噔噔噔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男团的打歌舞台,画面定格在一个男爱豆的特写上。
“我没告状,我跟你姐说正事呢。”罗贤芬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那些综艺能不能先不看?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
“有什么好说的。”田粒一屁股陷进沙发里,眼睛仍然盯着屏幕,手指在弹幕区飞速滑动。屏幕上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染着银灰色的头发,穿着亮片外套,在舞台上旋转跳跃。
罗贤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走到沙发旁边,把田粒的手机往下压了压,柔声说:“粒粒,你姐难得回来一趟,你跟她聊聊正事。你不是一直想进娱乐圈吗?你姐认识那么多人,让她给你出出主意。”
“她给我出主意?”田粒眨了眨眼睛,“她能干啥,让我去跑龙套吗?”
“当然不能让你跑龙套。”罗贤芬立刻接话,“你姐跟魏薇那么熟,让魏薇带你上几个综艺,先混个脸熟。现在那些新人,不都是这么起来的吗?脸熟了自然有人找上门来请你去拍戏。到时候剧本随便挑。”
田糯站在客厅中间,听她们一唱一和,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平缓:“田粒,我问你一件事。”
“说!”田粒的眼睛还黏在手机上。
“如果现在有一个剧组找你演女三号,每天早上六点开工,晚上十点收工,台词有二十多页,还要提前进组培训一个月,你愿意去吗?”
田粒终于抬起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田糯一眼,只说了两个字:“神经。”
田糯没再说话了。
“田糯。”崔言真的声音忽然响起,“到书房来一下。”
田糯站起身,跟着崔言真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上,客厅里的声音就闷了下去。崔言真没有开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光铺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叠整整齐齐的文件。她没有要讨论财报的意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罗贤芬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她的声音很淡,像是自言自语,“田粒从小被你爸惯着,被她这个舅妈捧着,没吃过苦。守好你的底线就好。”
田糯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回客厅。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田粒窝在沙发里看男团的打歌节目,音量开得很大,把整个客厅都震得嗡嗡响。罗贤芬坐在她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这个长得不行”“那个还行”“还是我们家粒粒最好看”。
田糯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崔言真的世界里,“爱”和“信任”是同一件事,她觉得你行,所以她不插手。她觉得田粒不行,所以她连管都懒得管。这两种态度之间隔着的,是她用大半辈子摸爬滚打换来的、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判断力。
而田糯自己,恰好是被这种判断力淬炼出来的那个人。她站在客厅的喧闹中央觉得这样也好,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