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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从山里 ...

  •   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东西就到了。
      田糯接到前台电话时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让人先上来。不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来到她的办公室,手里拎着恒温箱,表情公事公办。他把箱子放在台面上,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知情同意书,铺开来,几乎占了半张桌面。
      “田总,一共十七页,每页都需要签字。”
      田糯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核心意思其实就几条:蜗牛的所有权永远归盈生所有,素妍只有试用权;使用过程中的全部数据必须每周传回盈生指定邮箱;任何异常情况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报告;未经盈生书面许可,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蜗牛的存在及任何相关信息。
      她签了。十七个签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研究员核对完签名,打开恒温箱让她看了一眼。箱子里铺着一层湿润的苔藓,一只蜗牛伏在上面,壳是半透明的浅褐色,比她在实验室见过的那批更小,触角轻轻晃动着。田糯想伸手碰一下,研究员已经把盖子合上了。
      “使用说明在附件里。”研究员把恒温箱和文件放在台面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田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恒温箱。透过半透明的箱壁,可以看到那只蜗牛正在苔藓上缓慢移动。她想起沈聿风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这批蜗牛的粘液中的活性物质,效果比之前培育的强了几倍”。
      田糯心情激动,拿起手机,给魏薇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魏薇那边背景音嘈杂,应该是在棚里录节目。田糯没有多说,只简单的说:“魏薇,给小莱治疗的事,有新的办法了。盈生那边送来了一些东西,可以试试。”
      魏薇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治疗的方式有点特别。”田糯斟酌着措辞,她不能说太多,但也不想瞒着魏薇,“还在试用阶段,需要定期记录数据反馈给盈生。不能保证效果,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试!”魏薇几乎没有犹豫,“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第二天下午,魏薇就带着魏小莱来了素妍。
      田糯在素妍的医疗美容区域为小莱专门辟了一间小的治疗室,不大,但采光好,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一直照到治疗床上。她把恒温箱放在窗边的小桌上,按照盈生附的使用说明,取了适量的蜗牛粘液制剂,均匀地涂抹在孩子受伤的部位。
      小莱坐在治疗床上,左臂搁在扶手上,安静地看着田糯的动作。他的脖子和左手臂的疤痕已经变浅,但疤痕之下的问题才是真正棘手的。神经损伤带来的肌肉萎缩,让他的左臂比右臂细了整整一圈,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伸不直。
      涂抹完试剂后,根据使用说明,最后还要让蜗牛在伤处游走。田糯把蜗牛轻轻地放在小莱的伤口处,小莱的手臂马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疼吗?”田糯停下来。
      孩子摇头。“不疼。凉凉的。”
      但他搁在扶手上的左手轻轻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田糯注意到了,没有戳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治疗室染成暖黄色,窗台上田糯临时放的一小盆多肉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孩子盯着那盆多肉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一点。
      第一次治疗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孩子没说什么,倒是魏薇在走廊里拉住田糯,压低声音问了很多问题:一天用几次?要不要配合什么?会不会有副作用?田糯一一回答了,最后说:“魏薇,我不能保证一定有用。”
      魏薇看着她,眼圈微微泛红,但语气很稳:“有办法可以试,就已经很好了。”
      前三次治疗都在素妍的治疗室里进行。
      孩子很乖,每次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治疗床上,不哭不闹。但田糯注意到一些细节:每次走进素妍的大门,孩子都会下意识地拉住魏薇的衣角;走廊里遇到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他会低下头,把左手往身后藏;治疗过程中他虽然不说话,但眼睛总是看着窗外,不太愿意看自己敷着药的手臂。
      第三次治疗结束的时候,魏小莱忽然开口了。
      “田糯阿姨,突突在家吗?”
      田糯愣了一下:“在家。怎么了?”
      孩子低着头,用左手的手指抠着治疗床的边沿,声音小小的:“我可不可以去你家?我想看看突突。”
      他说完抬头看了田糯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
      田糯蹲下来,和他平视。“为什么想来阿姨家?”
      孩子想了想,用五岁孩子最直接的方式说了出来:“这里好白,冷冰冰的感觉。”
      当天晚上她给魏薇打了电话。“以后让小莱来我家治疗吧。我那儿环境好一些,有小鸟有花,孩子没那么紧张。”
      魏薇沉默了一会儿。“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田糯说,“他在我这儿放松,效果可能更好。”
      就这样,从第四次治疗开始,地点改到了田糯家。
      第一次来的时候,魏小莱站在田糯家门口,眼睛就亮了。
      田糯的客厅不大,但靠窗的位置被她养成了一个微型植物园。绿萝从吊盆里垂下来,虎皮兰长得比餐桌还高,窗台上摆满了多肉,窗外的大树叶子沙沙作响。突突的鸟笼挂在玄关附近,小鸟看到有人进来,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
      “突突!”孩子跑过去,把脸凑近鸟笼。
      突突往旁边跳了一步,但没有像躲陌生人那样躲进窝里。它歪着脑袋看了孩子一会儿,然后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发出咕咕的声音。
      田糯在一旁看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突突平时对陌生人很警惕,但对这个孩子却接受得很快。
      田糯捧起突突,很认真地对突突说:“你绝对不可以伤害蜗牛哦。”突突黑色的眼珠子转了几转,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小脑袋。小莱很好奇,连忙问田糯:“突突这就是答应了吗?”田糯说:“答应了。不答应可是要被阿姨打屁股的。”话音未落,突突竟然用翅膀扇了扇自己的屁股。不但小莱开心坏了,田糯和魏薇也笑弯了腰。
      田糯把蜗牛安置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最好。蜗牛的培养箱挨着她养的花草。她发现蜗牛似乎很喜欢那个位置,尤其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进来,在盒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只蜗牛会从苔藓里钻出来,沿着盒壁缓缓爬行。
      治疗的过程和素妍治疗室一样,但孩子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不再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他坐在沙发上,左手敷着药膏,右手拿着蜡笔在纸上画画,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突突在笼子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偶尔会跳到孩子附近,歪着脑袋看他手里的蜡笔。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暖金色。
      田糯在旁边的桌子上处理素妍的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眉眼弯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
      治疗结束后孩子舍不得走,魏薇催了好几次,他才放下蜡笔,走到鸟笼前面跟突突说再见。
      “突突,我后天再来。”
      突突咕咕了两声,像是回答。
      就这样,每周三次,魏薇带着孩子来田糯家做治疗。
      第一周,数据按照要求传回盈生,没有收到任何反馈。
      第二周,依然没有任何回音。田糯每周五把孩子的恢复情况做成表格,附上照片和数据,发到那个沉默的邮箱地址。那些邮件像石沉大海,连一封自动回复都没有。
      不过田糯没有太在意。她把注意力放在了孩子身上。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孩子的左手手指,从第三周开始,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地蜷在掌心了。幅度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确实在变,食指和中指不再紧贴掌心,放松的时候能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更明显的变化是孩子的态度。治疗第五次之后,他不再只待在沙发上,开始满屋子跑。他对田糯养的每一盆植物都感兴趣,问这盆叫什么名字、那盆为什么不开花。突突有时候会调皮地用翅膀扇小莱的脸蛋,孩子就追着突突满屋子跑。
      第七次治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田糯觉得有趣的事。
      那天下午,突突忽然开始唱歌。突突偶尔也会唱歌,但那天唱得格外投入,一连串清脆的鸣叫从鸟笼里传出来,像是夏日溪水淌过石子的声音。田糯注意到,盒子里的蜗牛同时停止了移动,把触角伸向鸟笼的方向,像是在聆听。阳光穿过它的壳,在桌上投下极淡的、带着虹光的影子。
      也是在那一天,孩子对田糯说:“阿姨,我的手好像能伸直一点了。”
      田糯低头看孩子的左手,那只因为神经损伤一直蜷着的小手,食指和中指确实比之前伸直了不少。他用力张开五指给田糯看,虽然还不能完全展平,但幅度比以前大了太多。
      田糯蹲下来,握住了孩子的手。她低着头看了很久,没有哭。她只是把孩子的左手轻轻贴在脸上,闭了一下眼睛。
      孩子的治疗在田糯家持续到了第四周。这期间,那只蜗牛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它的壳不再是刚送来时的浅褐色,而是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洗涤了一遍。在特定的光线下,壳面上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转瞬即逝。
      田糯想到了盈生实验室里那些分级的蜗牛,她隐约觉得这只蜗牛和实验室里的那些不一样,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只是把观察到的现象如实写进每周发给盈生的数据报告里,附上蜗牛的照片,然后发送到一个始终沉默的邮箱。
      魏薇的演艺事业在小莱治疗期间也没停下。魏薇翻红后,通告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一档音乐综艺节目,她作为参演嘉宾参加,节目的导师之一正是风头正盛的砚君。
      魏薇带魏小莱去录制现场的那天,孩子的左手已经能张开到以前做不到的程度了。他在后台候场区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吵不闹,翻着一本猫咪图鉴。魏薇上台的时候拜托了工作人员帮忙照看,工作人员把他安排在一个能看见舞台的角落,旁边就是节目组养的一只布偶猫。
      砚君是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注意到这个孩子的。
      他路过候场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两步回来。因为孩子身边那只布偶猫正在用脑袋蹭孩子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砚君认得这只猫。这只猫每次看见他都会弓背炸毛,哈气哈得整张猫脸都皱起来,全节目组都知道砚君和这只猫不对付。
      可是此刻,这只猫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一个五岁小孩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表情堪称享受。
      砚君蹲了下来。
      “小朋友,这只猫平时很凶的。”砚君说,“它怎么不凶你?”
      魏小莱抬起头,看了砚君一眼。他不认识什么顶流明星,只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叔叔蹲在自己面前,T恤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带着一大串黑银首饰,眼下有一点点青色,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我不知道。”孩子诚实地回答,“猫都喜欢我。”
      “小猫怎么可以这么偏心。”砚君伸手想去摸猫,布偶猫立刻转过头来,耳朵往后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砚君识趣地把手收了回来。
      魏小莱看着砚君收回去的手,主动开口安慰他:“突突也不喜欢好多人,但是它喜欢我。”
      “突突是谁?”
      “一只小鸟,田糯阿姨家的。”
      砚君笑了一下,没追问。他注意到孩子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皮肤上有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左臂比右臂细了一些。砚君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逗猫。
      “你叫什么名字?”
      “魏小莱。”
      “哦,”砚君指了指台上,“台上那个是你妈妈?”
      “嗯。我妈妈很漂亮。”
      砚君笑了一声。“确实漂亮。你在这儿等妈妈?”
      孩子点头。砚君在他旁边坐下来,工作人员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砚君在非工作状态下向来不爱跟人打交道,今天居然主动去聊一个小孩。
      “你手上涂的是什么?”砚君忽然问,“看上去亮晶晶的。”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臂上残留的一点透明膏体,想了想,用小孩子的方式回答:“是田糯阿姨给涂的药,凉凉的,涂了就不疼了。”
      “药?什么药这么厉害?”
      “蜗牛做的。”孩子一脸认真,“田糯阿姨在家用蜗牛给小莱治病。田糯阿姨家还有小鸟突突,还有好多花。我最喜欢去田糯阿姨家。”
      砚君慢慢挑了一下眉毛。蜗牛、治病、小鸟,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孩子的表情却很认真。
      这时工作人员叫孩子过去,魏薇在台上朝他招手。砚君站起来,看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舞台的方向,布偶猫在他脚边又哈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猫,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导师休息室。
      后来魏薇告诉田糯,砚君在节目间隙问了她一句:“你孩子说的蜗牛治病是真的还是小孩子在编故事?”
      魏薇当时心里紧了一下,田糯叮嘱过她蜗牛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所以她只是笑笑说:“孩子乱讲的,哪有什么蜗牛。”
      砚君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和手腕。那上面有几道旧伤留下的疤痕,位置敏感,不仅上镜时要费力遮掩,伤口处的神经还会不定时地抽痛。他的目光在疤痕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把话题转回了节目的事。
      这件事魏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田糯。
      田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砚君信了吗?”
      “看不出来。”魏薇说,“他那样的人,表情管理太好,什么都看不出来。”
      田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恒温箱,那只蜗牛正并肩爬向一片新鲜的菜叶,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虹光。窗台上的突突歪着脑袋看着它们,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像是夸赞,又像是什么都懂了却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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