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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体检 温梨带年糕 ...


  •   年糕一年里最讨厌的日子,大概只有两个。

      洗澡,以及去医院。

      前者至少还有温梨可以一起恨,后者则从航空箱被拿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会立刻意识到危险来临。

      周一晚上,温梨刚把那个浅灰色航空箱从柜子顶上搬下来,年糕原本还趴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动作停了不到半秒,下一秒已经跳下沙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卧室。

      温梨抱着航空箱站在客厅中央。

      “年糕。”

      没有回应。

      “还没去呢。”

      卧室里非常安静。

      温梨把箱子放到地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年糕平时最喜欢的小毯子铺进去,最后放了两颗冻干。

      “只是放在这里。”

      还是没有猫。

      她等了半天,只好往卧室走。

      年糕果然缩在床底最里面,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橘白色的脑袋贴着地面,看她的表情仿佛她刚刚做出了某种无法原谅的背叛。

      温梨趴在地毯上和它对视。

      “明天只是体检。”

      猫不动。

      “而且还要打疫苗。”

      年糕往后缩了一点。

      温梨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不打针。”

      她停了两秒,又觉得骗人也不太好。

      “……可能还是要打一下。”

      年糕转身,用屁股对着她。

      温梨:“……”

      她趴在地上叹气。

      恰好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温梨没起来,隔着客厅喊:“谁呀?”

      江砚的声音传进来:“我。”

      她撑着地板爬起来,头发因为趴了太久有点乱,随手拨了两下才去开门。

      江砚站在外面。

      他应该刚下班,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外套搭在手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纸袋。最近他们的作息已经莫名其妙开始互相熟悉,江砚如果八点以前回来,温梨会觉得他今天下班很早;温梨如果十点以后还没出现,江砚路过楼道时也会下意识看一眼隔壁有没有亮灯。

      当然,两个人谁都没有讨论过这种熟悉从什么时候开始。

      江砚看了一眼她乱掉的头发,又顺着门缝看见客厅中央摆着的航空箱。

      “你在干什么?”

      “和年糕谈判。”

      “结果?”

      “谈崩了。”

      江砚侧过视线:“它呢?”

      温梨指了指卧室:“床底。”

      江砚沉默两秒。

      “就因为这个?”

      “它知道这个箱子代表去医院。”

      “它还能记住?”

      温梨立刻替猫辩护:“当然能,猫很聪明的。”

      江砚没有评价。

      他把纸袋递给她。

      温梨低头看了一眼。

      猫罐头。

      又是年糕常吃的牌子。

      她抬头:“你怎么又买?”

      江砚语气自然:“路过。”

      温梨现在已经完全不会相信他的“路过”了。因为附近最近的一家宠物店和他的公司、停车场以及正常回家路线都没有任何关系,除非江砚所谓的路过,是特意绕十五分钟的路再经过一下。

      但她没有拆穿。

      “谢谢。”

      江砚看着那个航空箱:“明天去医院?”

      “嗯,年度体检。”温梨把纸袋抱进怀里,“去年有一个肝指标稍微高一点,医生说今年再查一次。”

      江砚皱了一下眉:“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可能是那阵子肠胃不好影响的。”温梨说到这里,自己先安慰似的笑了笑,“现在肯定没事,它最近胖得像一个球。”

      江砚朝卧室看了一眼。

      “几点?”

      “什么?”

      “医院。”

      “明天上午十点半。”

      江砚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说。

      温梨以为他只是随口问,抱着罐头准备关门。

      结果江砚忽然说:“我送你。”

      她动作停住。

      “啊?”

      “你不是带它去医院?”

      “对。”

      “我送你。”

      温梨眨了眨眼。

      “你明天不上班吗?”

      “上。”

      “那你送我干嘛?”

      江砚显然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多余:“送完再去。”

      温梨低头算了一下:“医院在城南,你公司不是在北边吗?”

      楼道里安静下来。

      江砚看着她。

      温梨也看着他。

      过了两秒,她很小心地问:“……你顺路?”

      江砚面无表情:“现在顺了。”

      温梨没忍住笑出来。

      江砚脸色淡淡的:“不需要就算了。”

      “需要。”

      她立刻收住笑。

      “特别需要。”

      说完又补充:“因为它坐出租车会一直叫,我还要抱东西,有你开车方便很多。”

      这个理由似乎让江砚满意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

      温梨抱着罐头,忽然觉得他有时候其实很好懂。

      明明想帮忙。

      还一定要装得像这只是顺手。

      她弯了弯眼睛:“那明天九点四十五出发?”

      “嗯。”

      “不要迟到。”

      江砚抬眼:“我?”

      温梨想起两个人目前的作息,诚实改口:“好吧,应该是我不要迟到。”

      江砚轻嗤了一声。

      *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江砚打开门的时候,就知道温梨确实没有迟到。

      只是状况比迟到更复杂。

      她蹲在自己家门口,身上穿了一件浅蓝色卫衣和白色长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肩上挂着帆布包,脚边放着一个大纸袋,怀里还抱着航空箱。

      年糕在里面。

      正在嚎。

      “喵——”

      声音响彻整层楼。

      温梨把手指伸进航空箱的孔洞里:“没有人卖掉你。”

      “喵嗷——”

      “就是去医院。”

      “喵——!”

      “打完针就回家。”

      年糕叫得更惨了。

      江砚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你觉得最后一句有安慰作用?”

      温梨抬头看他。

      她今天没化妆,脸比平时更白一点,因为刚才抓猫折腾了太久,鼻尖泛着很浅的红。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软,唯独手里死死抱着航空箱,一副无论年糕怎么卖惨也绝不会放它出来的样子。

      “我不能骗它。”她认真解释。

      江砚:“所以提前告诉它要挨针?”

      “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你觉得它有?”

      温梨低头看了一眼正对着航空箱门刨爪子的年糕。

      “……可能没有。”

      江砚伸手接过她脚边的大纸袋。

      “这里是什么?”

      “它的水、湿巾、零食、一次性垫子,还有病例。”

      江砚掂了一下:“去医院半天?”

      “嗯。”

      “你带得像搬家。”

      温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年糕的东西很多。”

      江砚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航空箱。

      “给我。”

      “它挺重的。”

      “我知道。”

      “有六公斤多。”

      江砚抬眉:“你觉得我拎不动?”

      温梨没再说,把航空箱递过去。

      江砚接到手里的一瞬间,手腕确实往下一沉。

      他低头看猫。

      年糕隔着透明门看他。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江砚:“六公斤?”

      温梨立刻强调:“骨架大。”

      “嗯。”

      “医生也这么说。”

      “我没说它胖。”

      “你的表情说了。”

      江砚拎着猫往楼梯口走:“它看得出来?”

      温梨抱着帆布包跟上:“年糕听得懂。”

      航空箱里立刻传来一声:“喵。”

      江砚低头:“你看,它反驳了。”

      温梨愣了一下。

      下一秒笑得差点没走稳。

      江砚伸手扶了她一下。

      手掌在她手臂外侧停留不到一秒,很快就松开。

      “看路。”

      温梨站稳以后还在笑:“你现在都会替它说话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以前不是很嫌弃它吗?”

      江砚低头看着航空箱:“现在也嫌弃。”

      年糕:“喵。”

      温梨笑得更厉害了。

      *

      江砚的车里很干净。

      干净到温梨第一次坐进去时,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鞋底。

      车内没有任何挂件,也没有香薰,只有很淡的皮革味。她认识江砚以后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人对“多余东西”近乎苛刻的态度,所以一点也不意外。

      年糕的航空箱被放在后排。

      车开出去不到两分钟,它就开始叫。

      最开始还只是偶尔一两声,等车驶上高架,声音明显变得急促起来。温梨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把安全带拉长一点,整个人侧过去,把手指伸进箱子的孔洞。

      “年糕。”

      猫立刻用鼻子蹭她的手指。

      “没事,我们很快就到了。”

      江砚看了眼后视镜。

      年糕蜷在航空箱最里面,耳朵向后压着,明显和在家时完全不一样。

      他问:“它很怕车?”

      “嗯。”

      “为什么?”

      温梨摸着它:“以前可能坐车的经历不好吧。我第一次带它去医院的时候,它也是一路这样叫。”

      “第一次就是你捡到它那天?”

      “对。那天雨特别大,我用纸箱装着它去的。”

      江砚没有说话。

      车里的音乐原本放得很轻。

      过了一个红灯,他抬手关掉了。

      温梨转头:“怎么关了?”

      “不是怕声音?”

      她怔了一下。

      “哦。”

      江砚继续看路,语气很淡:“安静一点可能好些。”

      温梨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又转过去陪年糕。

      几分钟后,江砚忽然说:“放中间。”

      “什么?”

      “猫。”

      他看了一眼后排:“箱子放中间,它能看见你。”

      温梨觉得有道理。

      等下一个红灯,她解开安全带,把航空箱往前挪到后座正中央,又重新坐好。

      年糕终于能从透明门里同时看见前面的两个人。

      它安静了一点。

      温梨伸手回去摸它:“你看,我们都在。”

      这句话很普通。

      江砚却莫名听见了那个“我们”。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

      过了几秒才说:“它听得懂?”

      “听得懂。”

      “你对它的语言能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

      温梨笑着看他,“你刚才还替它说话。”

      江砚不理她了。

      *

      宠物医院里人不少。

      温梨提前预约过,到了以后还是等了十几分钟。

      年糕一进医院反而不叫了。

      它趴在航空箱最里面,眼睛睁得很圆,一动不动。旁边有一只柯基兴奋地想凑过来闻,被江砚伸手挡了一下。

      狗主人赶紧把牵引绳收短:“不好意思,它喜欢猫。”

      “没事。”温梨笑着说。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航空箱。

      “它怕狗?”

      “不算怕,在家里隔着窗户看狗还挺凶的。”

      “现在呢?”

      “现在怂了。”

      温梨蹲下来,从孔洞里摸了摸年糕的脑袋:“没关系哦。”

      江砚站在她旁边。

      他以前很少来这种地方。

      医院里到处是猫叫狗叫,还有宠物消毒水的味道。地上偶尔能看见宠物毛,候诊区坐着抱猫包的人,也有人蹲着哄狗。整个环境和他平时出入的地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他并不觉得烦。

      甚至在护士叫到“年糕”的时候,比温梨还先抬头。

      温梨站起来:“到我们了。”

      江砚拎起航空箱。

      医生和温梨显然认识。

      “年糕又来啦?”

      “嗯,年度体检。”

      “去年是不是肝指标有一点高?”

      “对。”

      医生翻着之前的记录:“那今天血常规、生化一起做吧,再看一下腹部。”

      温梨点头:“好。”

      整个过程里,她比江砚想象中镇定很多。

      年糕在家里可以趴她头上,她什么都纵着。但医生说需要抽血,她没有犹豫;医生要剃掉一点腿毛,她也只是心疼地摸了摸年糕的脑袋,没有说“不剃行不行”。

      护士准备抽血时,年糕明显开始挣扎。

      医生抬头:“家属帮忙抱一下?”

      温梨立刻往前一步。

      与此同时,江砚也站了起来。

      医生看看他们。

      “两个人不用,一个就行。”

      温梨动作停住。

      江砚也停了一下。

      空气莫名有一瞬间的微妙。

      温梨先说:“我来吧,它比较习惯我。”

      江砚重新站回去。

      他没说什么。

      只是在温梨弯腰把年糕抱进怀里时,视线停在她身上。

      年糕很害怕。

      它整只猫都缩在温梨怀里,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温梨一只手托着它,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它的眼睛。

      “没事。”

      “很快的。”

      “等一下就回家。”

      声音还是很软。

      可是手一直很稳。

      江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感觉。

      太软。

      他那时候这么想。

      现在才发现,好像不是。

      温梨只是习惯把自己的尖锐藏得很好。

      她有自己的判断,而且决定了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心疼就改变。

      针扎进去的瞬间,年糕突然挣扎了一下。

      温梨手背立刻被抓出一道红痕。

      江砚眉头瞬间皱起来。

      “温梨。”

      她甚至没抬头:“没事。”

      “你手。”

      “等它弄完。”

      江砚没再说话。

      只是脸色明显冷了。

      检查结束以后,温梨把年糕重新放进航空箱,刚准备去洗手,就被江砚抓住手腕。

      她一愣。

      “干嘛?”

      “伤口。”

      “就一点。”

      江砚低头看着她手背。

      温梨皮肤太白,那道被猫爪抓出来的红痕就显得格外明显,其中一处甚至微微破了皮。

      “这叫一点?”

      “年糕不是故意的。”

      江砚抬眼:“我说它故意了?”

      “你看起来很想骂它。”

      “我为什么骂一只猫?”

      温梨很想说,因为你现在脸色真的很像。

      但她忍住了。

      江砚已经转身去护士台要碘伏和棉签。

      温梨坐在旁边等他回来。

      航空箱里的年糕大概知道自己刚才犯了错,安静得很,连叫都不敢叫。

      江砚重新坐到她旁边,拆开棉签。

      “手。”

      温梨伸过去。

      江砚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低头替她擦伤口。

      他的手和温梨不太一样。

      手指很长,指节清晰,掌心比她大很多,皮肤不算粗糙,却因为常年运动带着一点力量感。温梨的手腕落在他掌心里,被衬得更细。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有一点刺。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江砚立刻抬头:“疼?”

      “有一点。”

      “忍着。”

      温梨:“……”

      她本来还想说他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可低下头时,视线却莫名落在他脸上。

      江砚垂眼的时候很好看。

      额前的碎发微微落下来,睫毛比她想象中长,鼻梁在医院的白光下显得尤其清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低头时能看见一点很淡的锁骨线条。

      温梨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以前也知道江砚长得很好看。

      甚至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可那时候更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漂亮东西。

      现在却忽然有一点不同。

      因为他的手正握着她。

      因为距离很近。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江砚不是“隔壁那个长得很好看的邻居”。

      他是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温梨立刻把脸转开。

      江砚抬眼:“怎么了?”

      “没有。”

      “疼?”

      “没有。”

      “那你躲什么?”

      温梨耳朵有一点热。

      “看年糕。”

      江砚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年糕正在箱子里舔屁股。

      他沉默两秒。

      “有什么好看的?”

      温梨:“……”

      她决定闭嘴。

      *

      年糕的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

      去年的指标也恢复正常,只需要继续注意饮食和体重。

      医生最后一句“体重稍微控制一下”说得很委婉。

      温梨抱着航空箱出来以后还有点不服。

      “六公斤也没有很胖。”

      江砚:“嗯。”

      “它本来就是大骨架。”

      “嗯。”

      “而且冬天猫会长一点肉。”

      江砚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快四月的天气。

      温梨停住。

      “春天也可以有一点。”

      江砚终于笑了。

      “医生说的,不是我说的。”

      “你也觉得它胖。”

      “我觉得医生专业。”

      “江砚。”

      “嗯。”

      “你最近越来越烦了。”

      江砚心情很好地“哦”了一声。

      从医院出来以后,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难得出了太阳。

      持续很多天的回南天像终于暂时退开,天空虽然还算不上特别蓝,却有了久违的亮色。阳光落在街边被雨洗过的树叶上,连空气都不像前几天那样黏腻。

      温梨抱着猫站在门口,明显舍不得立刻回去。

      江砚看出来了。

      “还有地方要去?”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附近好像有个小公园。”

      江砚看她。

      温梨低头看航空箱:“年糕刚抽完血,要不要晒一下太阳再回家?”

      江砚觉得这个理由和他的“顺路”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没拆穿。

      “走吧。”

      *

      公园很小。

      准确地说,只是一片临河的绿地,有几排长椅和一条种着梧桐的小路。工作日上午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晒太阳。

      温梨挑了一张靠树的长椅坐下。

      江砚低头看了眼椅面。

      停了一秒。

      温梨立刻捕捉到:“嫌脏?”

      “没有。”

      “你刚才明明看了。”

      “看看也不行?”

      温梨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给你。”

      江砚看着她。

      她已经非常自然地抽出一张,帮他擦了半边椅子。

      “少爷,请。”

      江砚眉梢一挑:“你叫我什么?”

      温梨自己先笑起来:“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江砚盯着她。

      温梨抱着猫包往旁边挪:“快坐。”

      他最后还是坐了。

      温梨把航空箱放在两个人中间,打开顶部一小块网布,让年糕能晒到太阳。

      年糕闻了闻外面的空气,没有要跑的意思,只把脑袋探出来一点。

      温梨摸着它:“今天很勇敢。”

      江砚:“抓你也算?”

      “那是意外。”

      “它倒是什么都有理由。”

      温梨笑了一下。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拿出手机。

      “年糕,看这里。”

      猫不理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冻干包装晃了晃。

      年糕瞬间抬头。

      温梨抓准时机拍了一张。

      拍完低头看。

      照片里年糕的脑袋刚好探在航空箱边缘,眼睛圆圆的,身后是一大片刚刚放晴的春日阳光。

      还有江砚。

      他坐在旁边,正偏过头看远处,半张侧脸落进画面里。

      温梨盯了一下。

      江砚发现她没继续拍:“怎么了?”

      她抬头:“你入镜了。”

      “删了。”

      “哦。”

      温梨低头。

      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两秒以后,她退出相册。

      没删。

      江砚当然不知道。

      他站起身:“喝什么?”

      “啊?”

      “咖啡。”

      温梨看了眼旁边店铺:“我想喝奶茶。”

      江砚皱眉:“你不是说要控制糖?”

      她震惊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上周你自己说的。”

      温梨想了半天。

      好像确实说过。

      那天晚上她吃完一整盒草莓奶油蛋糕,痛定思痛宣布要戒糖一个星期。

      后来第二天就忘了。

      她摸摸鼻子:“今天特殊。”

      “哪里特殊?”

      “年糕体检合格。”

      江砚看她几秒。

      “这和你喝奶茶有什么关系?”

      “庆祝。”

      “……”

      最后温梨还是拿到了一杯奶茶。

      江砚给自己买咖啡。

      两个人重新坐回来时,温梨喝了一口,明显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

      江砚看着她。

      “有这么好喝?”

      “你要不要试试?”

      “不喝。”

      “一点。”

      “不喝甜的。”

      温梨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也没有坚持,自己抱着杯子慢慢喝。

      太阳落在她脸上。

      她皮肤白得近乎透光,睫毛下方落着一点很浅的阴影。她今天穿得简单,卫衣袖子有一点长,握奶茶的时候手指只露出一半。年糕趴在她腿边的航空箱里,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江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安静。

      安静到和他过去的任何一个工作日上午都不一样。

      以前这个时间,他应该坐在会议室里。

      电脑屏幕上是财务数据,桌上是一杯冷掉的咖啡,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亮一次。

      而现在,他坐在一张温梨擦过的公园长椅上。

      旁边是一只刚抽完血的猫。

      温梨正在喝一杯他觉得甜得过分的奶茶。

      很浪费时间。

      可他竟然一点也不着急。

      温梨忽然转过头:“江砚。”

      “嗯?”

      她指着马路对面:“那个。”

      他顺着看过去。

      一家很小的红豆饼摊。

      “怎么?”

      “我想吃。”

      江砚:“你刚喝完奶茶。”

      温梨立刻纠正:“还没有喝完。”

      “有区别?”

      “有。”

      她抱着杯子看他,眼睛很亮:“我之前晚上路过那里好几次,每次都排很多人,今天居然没人。”

      江砚问:“所以?”

      “今天是机会。”

      他说不清为什么,一个十几块钱的红豆饼从她嘴里说出来,像错过今天就会失去什么重要东西。

      江砚站起来。

      温梨抬头:“你干嘛?”

      “买。”

      “你也吃?”

      “不吃。”

      “那我自己去就好。”

      江砚低头看她腿边的航空箱:“你抱猫。”

      说完已经往马路对面走。

      温梨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江砚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深色薄外套和长裤,可走在街边仍旧和旁边的人不太一样。他长得太好,个子又高,连站在一个小摊前等红豆饼,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温梨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以后自己先愣了愣。

      她为什么要拍江砚?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人已经回来了。

      江砚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温梨:“你买了几个?”

      “两种。”

      “什么?”

      “红豆和奶油。”

      她立刻高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哪个?”

      “你自己说没吃过。”

      “所以都买了?”

      “嗯。”

      温梨拆开一个。

      刚做好的饼很烫,她咬了一小口,里面的红豆馅差点掉出来。

      江砚看她:“慢点。”

      “很好吃。”

      “嗯。”

      “你吃吗?”

      “不吃。”

      温梨已经习惯他了,自己继续吃。

      吃到一半,江砚忽然伸手。

      “给我一点。”

      她动作停住。

      “你不是不吃甜的?”

      “试试。”

      温梨低头看自己已经咬过的半个红豆饼。

      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已经吃过了。

      江砚似乎也意识到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温梨耳根莫名有一点热。

      她赶紧把另一个还完整的奶油味递过去:“你吃这个。”

      江砚看她一眼。

      没说什么,接了。

      温梨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觉得特别好吃的红豆饼突然变得有一点难以下咽。

      不是不好吃。

      就是心跳有点奇怪。

      她喝了一大口奶茶。

      江砚咬了一口奶油味。

      皱眉。

      “太甜。”

      温梨忍不住笑。

      “我就知道。”

      江砚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

      “你要吗?”

      “要。”

      他直接递给她。

      温梨接过来时,手指碰到他的。

      很轻。

      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立刻收回手。

      江砚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

      回去的路上,年糕终于不叫了。

      它大概折腾累了,趴在航空箱里睡得很沉。

      温梨也有一点困。

      车开上高架以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玻璃落进来,晒得人很舒服。

      江砚开车很稳。

      温梨原本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再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小区楼下。

      她睁开眼,茫然地坐直。

      “到了?”

      “嗯。”

      江砚没有催她。

      车已经熄火了。

      温梨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江砚的。

      深色,带着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她愣了一下。

      “这个……”

      “你睡着了。”

      “我知道。”

      “空调冷。”

      江砚说得很自然。

      像给她盖一件外套根本不值得解释。

      温梨慢吞吞把衣服拿下来,递给他。

      “谢谢。”

      江砚接过去:“嗯。”

      两个人下车。

      年糕还在睡。

      江砚照旧拎猫,温梨抱着那一大袋东西。

      爬六楼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今天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出来。

      明明只是陪年糕看了一次医生。

      吃了一顿很普通的路边点心。

      在公园坐了一会儿。

      甚至连“约会”这个词都离他们很远。

      可走到六楼以后,她看见江砚拎着航空箱站在自己家门口,年糕在里面睡着,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一起回来。

      她打开门。

      江砚把航空箱放进去。

      年糕一到家立刻醒了,钻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喝水,喝完又绕着江砚的脚边蹭了一圈。

      温梨蹲下来摸它。

      “今天辛苦啦。”

      江砚低头:“它辛苦什么?”

      “抽血了。”

      “抓人的时候很有力气。”

      温梨抬头:“你还记仇?”

      “我为什么替你记?”

      “你明明有。”

      江砚不承认。

      温梨也懒得和他争。

      她低头拆年糕的检查袋,把化验单和病例重新收好。江砚站在门口,本来已经准备回隔壁,视线却无意间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那张画小猫的便利贴还在。

      旁边多了一张新的。

      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坐在车里。

      左右各坐着一个只画了轮廓的人。

      猫头顶有一个很小的对话框。

      ——“今天也成功回家。”

      江砚看了两秒。

      “什么时候画的?”

      温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昨天晚上。”

      “旁边两个是谁?”

      她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随便画的。”

      江砚看她。

      “真的。”

      “嗯。”

      他没有追问。

      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张小画。

      然后转身回家。

      门关上以后,温梨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一点发热的耳朵。

      年糕蹲在旁边看她。

      温梨低头。

      “你不要这样看我。”

      年糕:“喵。”

      “今天只是去医院。”

      猫继续看她。

      温梨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而且他只是顺路。”

      隔着一堵墙,江砚刚把车钥匙放到玄关。

      手机亮起来。

      公司同事发来消息。

      【Evan,你今天上午到底有什么事?会都推到下午了。】

      江砚看了一眼。

      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原本可以随便回一句私事。

      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裤脚。

      上面还粘着一根很细的橘色猫毛。

      江砚伸手把那根毛摘下来。

      然后回复:

      【带猫去医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对面发来一串问号。

      【?】

      【??】

      【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江砚看着屏幕。

      半晌,回了三个字。

      【不是我的。】

      同事很快回复。

      【哦。】

      又过两秒。

      【那你推半天会干嘛?】

      江砚:“……”

      他没有再回。

      屋外忽然传来年糕轻轻的一声叫。

      紧接着是温梨哄它的声音。

      “今天不能再吃零食了。”

      “医生说要减肥。”

      “撒娇也没有用。”

      安静了几秒。

      “……那半根猫条。”

      江砚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没原则。

      可下一秒,他低头打开手机,在购物软件里把刚加入购物车的一整包冻干删掉了。

      医生说要控制体重。

      还是少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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