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过来 他们都没办 ...


  •   温梨搬进江砚家的第九天,天气终于彻底放晴。

      回南天留下来的最后一点潮气被连续两天的太阳晒散,窗户不再返水,阳台上的衣服早上晾出去,下午就能摸到干燥温热的布料。楼下的老人把椅子搬到树荫底下聊天,便利店门口重新摆出了冰柜,连年糕都明显比前几天活跃,上午追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小虫子,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

      只有温梨没什么心情享受天气。

      她从上午十点坐到电脑前以后就没有起来过。

      新绘本的责任编辑昨晚十一点半发来第二轮修改意见,原本已经通过的一张跨页又被重新打回来。温梨一开始还算冷静,给编辑回复了“好的,我调整一下”,早上起来重新看,发现对方提出的新方向和上一版几乎完全相反。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分钟。

      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又看五分钟。

      最后认命地打开文件。

      江砚上午在家办公。

      他九点结束晨跑回来时,温梨已经坐在工作桌前。等他十一点结束第一场会议,她还在原来的位置。到十二点半,他从厨房出来,温梨面前那杯咖啡只少了一半,人却已经从扎得整整齐齐的低马尾变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江砚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

      “吃饭。”

      温梨没回头:“再等十分钟。”

      “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

      “真的吗?”

      “嗯。”

      温梨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十二点四十七。

      她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江砚已经习惯她进入工作状态以后时间感完全消失,只问:“吃什么?”

      温梨重新低头:“你决定。”

      “我不吃芹菜。”

      “我知道。”

      “不要辣。”

      “你昨天还吃了。”

      “昨天那个不辣。”

      “明明有一点。”

      江砚看着她:“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温梨手里的数位笔还在画,嘴上却已经下意识回答:“有,江少爷不吃芹菜,怕辣,不太吃甜,咖啡不加糖,牛奶要热的,不吃太软的番茄,煎蛋要全熟。”

      江砚原本只是随口问。

      听到后面反而安静了一下。

      温梨完全没有察觉。

      她还盯着屏幕,小声补充:“还有不喜欢便利店那个蓝色包装的三明治,上次吃一口就不吃了。”

      江砚问:“你怎么知道?”

      温梨终于停笔。

      “什么?”

      “我不吃那个。”

      “你扔了一半。”

      “所以?”

      她有点莫名其妙:“所以就是不喜欢呀。”

      答案自然得根本不值得解释。

      江砚看了她几秒。

      最后只说:“先吃饭。”

      温梨重新低头:“十分钟。”

      江砚这次没和她商量。

      直接伸手,把她桌边的数位笔拿走。

      温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离开。

      “江砚。”

      “嗯。”

      “还我。”

      “吃完。”

      “我这里马上——”

      “不马上。”

      他说完把笔放到自己身后的桌子上。

      温梨坐在椅子里抬头看他。

      江砚今天难得没穿衬衫,只是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袖,袖口随意推到手肘上方。因为刚才一直坐着看文件,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很细的金属框眼镜。

      温梨第一次看见他戴眼镜,是前一天晚上。

      但昨天只是隔着客厅远远看了一眼,今天他站得太近,她才发现效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明显。

      江砚平时的五官本来就有一种锋利的好看。

      眉骨清晰,眼睛深,鼻梁又高。戴上眼镜以后,那点原本很明显的攻击性被压下去一些,却不是变得温和,反而更像某种冷静而克制的距离感。

      偏偏他现在站在她家居服、猫毛和一桌颜料中间。

      鼻梁上架着眼镜。

      手里还拿着她的数位笔。

      温梨莫名多看了两秒。

      江砚很快发现。

      “看什么?”

      她立刻移开视线。

      “眼镜。”

      “眼镜怎么了?”

      “没看过你戴。”

      “昨天戴了。”

      “昨天没仔细看。”

      话说出口,温梨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没仔细看。

      所以今天是在仔细看?

      江砚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温梨赶紧站起来:“吃饭。”

      走得特别快。

      江砚站在后面看她。

      过了一会儿,低头摘下眼镜,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

      午饭最后吃的是楼下馄饨。

      温梨怕耽误时间,坚持不出去,江砚下楼买回来。两碗鲜肉馄饨,一份凉拌黄瓜,还有便利店最后一盒草莓。

      温梨吃饭的时候还在看手机里的修改意见。

      江砚伸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吃饭别看。”

      “我在想要怎么改。”

      “吃完再想。”

      “我怕忘。”

      江砚直接把她手机翻过去。

      温梨:“你现在很像我妈。”

      他抬眼:“你妈也管你吃饭?”

      “小时候。”

      “现在没人管?”

      “年糕管。”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

      年糕正在旁边专心吃自己的主食罐,连头都没有抬。

      “它?”

      “我吃东西的时候它会来看。”

      “那是因为它想吃。”

      温梨认真想了一下。

      “也是。”

      江砚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把一只猫所有行为都解释成爱她的。

      吃完饭,温梨第一时间又钻回工作桌。

      江砚没有拦。

      他下午也有工作。

      两个人继续坐在那张被黄色胶带分成两半的长桌两边,一个画稿,一个看项目材料。年糕在窗台晒太阳,整个屋子安静得只有键盘声和数位笔摩擦屏幕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温梨忽然伸手去拧旁边一瓶新颜料。

      没拧开。

      她换了个姿势。

      还是不动。

      江砚余光看见,没说话。

      温梨把瓶子夹在手掌中间,又试了一次。

      失败。

      她终于转头。

      “江砚。”

      “嗯。”

      “帮我。”

      他伸手。

      温梨把颜料递过去。

      瓶盖确实很紧。

      江砚握住以后稍微用了点力。

      温梨本来在等。

      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落到他手臂上。

      他袖口挽得高,小臂完全露出来。江砚平时穿衣服显得很清瘦,甚至有点过分利落,真正用力的时候才看得出薄薄一层肌肉的线条,从手腕一直向上收紧,腕骨旁边的筋很清晰地浮出来。

      他的手也很好看。

      手指长,指节分明,握住那只小小的颜料瓶以后甚至显得瓶子有点过于迷你。

      “咔”的一声。

      瓶盖开了。

      江砚递回来。

      “拿着。”

      温梨没动。

      他停了一秒:“温梨?”

      她猛地回神。

      “哦。”

      伸手接过。

      江砚没有立刻松。

      温梨抬头。

      他隔着镜片看她:“刚才看什么?”

      “没什么。”

      “你发呆了。”

      “我在想颜色。”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纯白。

      他抬眼。

      温梨脸不红心不跳:“白色也要想。”

      江砚:“……”

      他松开手。

      “最好是。”

      温梨拿回颜料,转过身以后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最近有一点不对。

      她好像总在看江砚一些非常没意义的地方。

      手。

      胳膊。

      昨天晚上他喝水的时候,她甚至莫名其妙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几秒。

      当时江砚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很轻地上下动了一下。

      温梨正拿着草莓从冰箱旁边经过。

      脚步慢了。

      江砚喝完以后转头:“你干嘛?”

      温梨当场开始攻击。

      “拿草莓。”

      “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

      江砚莫名其妙地看了她半天。

      现在想起来。

      温梨觉得自己当时特别像心虚。

      她低头用力蘸了一下颜料。

      算了。

      画画。

      *

      下午三点,温梨的丸子头彻底散掉。

      一开始只是两边碎发掉下来。

      她低头画画的时候,黑色的长发总是从耳后往前滑。温梨用手腕往后蹭了几次,效果非常有限,到后来干脆把发圈拆掉,准备重新扎。

      结果低头一看。

      手指上全是颜料。

      蓝色、绿色,还有一点没洗掉的橘红。

      温梨举着两只手,陷入沉思。

      江砚正好看过来。

      “怎么?”

      “头发。”

      “扎起来。”

      “我手脏。”

      “洗。”

      “不能洗。”

      江砚看她。

      温梨解释:“这个手绘稿一会儿还要继续调色,洗完以后要重新找状态。”

      他显然听不懂这种艺术家的“状态”,但也没评价。

      温梨又用手腕试图把头发拨回去。

      一缕长发直接滑进调色盘边缘。

      江砚皱眉。

      “别动。”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从颜料旁边勾出来。

      动作很自然。

      手指碰到头发的一瞬间,两个人却都停了一下。

      温梨的头发很黑。

      也比他想象中软很多。

      从指间滑过去时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顺得根本抓不住。

      江砚收回手。

      “扎。”

      温梨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说了不能。”

      “那你准备让它继续掉进去?”

      她想了两秒。

      忽然看见桌上的发圈。

      “你帮我。”

      江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温梨用手腕把那根黑色发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帮我扎一下。”

      江砚盯着发圈。

      又看她。

      “我不会。”

      温梨有点惊讶:“低马尾也不会?”

      “我为什么应该会?”

      她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任何应该会的理由。

      但这么简单的东西——

      温梨忍不住:“就把头发全部抓起来,然后套上去。”

      江砚神色冷淡:“你说得这么简单,自己来。”

      她立刻举起两只五颜六色的手。

      “我会弄脏。”

      江砚:“……”

      两个人僵持几秒。

      最后还是江砚先站起来。

      “转过去。”

      温梨立刻笑起来。

      “你还是会帮。”

      “闭嘴。”

      她把椅子转过去。

      背对着他。

      江砚站在她身后。

      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温梨的头发到底有多长。

      平时她要么扎起来,要么披在肩后,看起来只是很顺的一片。现在从背后看,乌黑的长发一直落到腰附近,发尾因为之前盘过,还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江砚伸手。

      先从两边把头发拢起来。

      第一次失败。

      右边滑下去一大半。

      温梨感觉到:“掉了。”

      “我知道。”

      他重新抓。

      这次左边又散了。

      温梨终于忍不住:“你真的不会。”

      江砚脸色已经开始不好。

      “你安静一点。”

      “我没有动。”

      “你一直低头。”

      “我要看稿子。”

      “头抬起来。”

      温梨乖乖坐直。

      江砚第三次把她头发拢在掌心。

      这次终于顺利一些。

      只是握住以后才发现——

      太滑了。

      他不得不把手收紧一点。

      温梨忽然“嘶”了一声。

      江砚动作立刻松开。

      “扯到了?”

      “有一点。”

      他沉默片刻。

      再抓的时候明显轻了。

      温梨感觉得到。

      江砚的手指从她耳后掠过去,把旁边散下来的两缕头发一点点拨进去。偶尔碰到耳朵和后颈,很轻,却因为距离太近,每一下都格外明显。

      温梨原本还在笑。

      慢慢不说话了。

      江砚也安静下来。

      她的后颈露在头发下面。

      一小截。

      很白。

      耳后还有几根细细的碎发。

      他的视线停了一秒。

      很快移开。

      最后终于把发圈绕好。

      “行了。”

      温梨抬手腕摸了一下。

      “还可以。”

      江砚立刻:“什么叫还可以?”

      她笑:“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好了。”

      “……”

      “真的。”

      温梨转过来,仰头看他,“有进步空间。”

      江砚把发圈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没有下次。”

      “哦。”

      她回答得很快。

      明显不信。

      江砚回到座位。

      过了几分钟,却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

      那个低马尾确实不算好看。

      扎得有一点歪。

      但温梨好像完全不在意。

      还一直戴到了晚上。

      *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五点半。

      温梨终于把那张修改后的跨页发给编辑。

      不到二十分钟。

      对方回复。

      【辛苦了梨梨~整体好很多,不过我感觉现在情绪又有一点太满,要不我们还是回到昨天那一版的感觉,再把右边角色缩小一点?】

      温梨盯着消息。

      半天没动。

      江砚正在旁边开最后一个线上会。

      他戴着眼镜,一手撑着下巴,听电话里的人说项目安排。温梨没有出声,只默默打开昨天的版本,和今天改了一整天的图来回对比。

      越看越安静。

      会议结束以后,江砚摘下一边耳机。

      第一眼就看见她趴在桌边。

      “怎么了?”

      温梨没回答。

      他合上电脑。

      “温梨。”

      “嗯。”

      声音明显没精神。

      江砚拉过她的电脑。

      她下意识按住:“你看不懂。”

      “谁说我要看画。”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

      几分钟以后,江砚的眉头已经皱得很明显。

      “这意见谁提的?”

      温梨有气无力:“编辑。”

      “昨天让你改成这样的是不是也是他?”

      “嗯。”

      “现在又要改回去?”

      “嗯。”

      江砚摘下眼镜。

      随手放在桌面。

      动作不重。

      但温梨莫名觉得他比自己还烦。

      “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温梨本来很蔫。

      听见这句,忽然想笑。

      “你不要骂我编辑。”

      “我没骂。”

      “你表情已经骂了。”

      江砚看她:“这种意见也要听?”

      “要呀。”

      “为什么?”

      “因为人家是责任编辑。”

      “所以就可以让你一天白做?”

      温梨趴回手臂上。

      “做这一行经常这样。”

      江砚明显不接受。

      温梨也知道他接受不了。

      江砚工作里最讨厌的就是低效率和反复,对方如果今天说东明天说西,大概早就被他直接问“你的判断到底是什么”。

      可画画不一样。

      很多东西本来就很主观。

      温梨叹了口气。

      “我再改一下。”

      她伸手去拿数位笔。

      江砚先一步按住。

      “不改。”

      温梨抬头。

      “明天上午要给。”

      “明天再画。”

      “明天来不及。”

      “那晚两个小时。”

      “可是——”

      “温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不是生气。

      是很明显地不想再听她继续找理由。

      温梨看着他。

      半晌,小声说:“我就是有一点不想画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整个人都跟着蔫下去。

      不是委屈到要哭。

      只是累。

      画了一整天,觉得自己已经把能改的都改了,结果最后又被一句话推回原点。

      温梨趴在那里。

      丸子头早就被江砚重新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又慢慢滑到脸边。她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颜料,右侧脸颊上还有一点很浅的蓝色。

      江砚看她几秒。

      “那就不画。”

      “但是……”

      温梨又要坐直。

      江砚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过来。”

      她没反应过来。

      “干嘛?”

      江砚已经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力气并不大。

      温梨本来就趴得没什么精神,被他一带,椅子往旁边滑了半截,整个人也跟着侧过去。

      下一秒。江砚的手臂从她肩后绕过,把她直接揽到了自己身边。

      温梨彻底不动了。

      这个动作发生得太自然,自然到江砚自己似乎也没有提前想好。他只是觉得她再继续趴在那里,下一秒又会拿起笔。所以把人拉过来。

      等温梨半个身体都靠到他怀里,两个人才同时意识到——

      太近了。

      她的侧脸几乎贴着他胸口。江砚的手臂横在她身后,手掌落在她肩侧。

      隔着很薄的一层居家T恤,温梨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整个人僵了两秒,江砚也停了一下。可他没有松开,只是低头看她。

      “你现在画出来也不会满意。”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平时低。

      温梨脑子有点空。

      “我……”

      “休息。”

      “可是明天——”

      “明天我叫你。”

      “你又不能帮我画。”

      “我能让你起床。”

      温梨原本还有一点懵。听见这句,居然真的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我的闹钟吗?”

      “比你手机有用。”

      “那我可以把手机卖了。”

      “你先闭嘴。”

      还是那个江砚,明明手臂搂着她,语气却一点都不温柔。

      温梨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她今天是真的累。

      原本只是因为被他拉过去,身体侧着靠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她很轻地往里面靠了一点。

      额头贴到了江砚胸前。动作很小,江砚却感觉得清清楚楚,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点。只是一瞬,然后没再松开。

      温梨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

      江砚把她往怀里抱了一点。

      她忽然不太想动了。

      *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工作桌旁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吹进来,把温梨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轻轻吹动。

      她的发圈下午扎得本来就不算紧。

      靠到江砚身上以后,长发慢慢从肩后滑下来,落到他的手臂和手背上。

      凉凉的。

      很软。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

      有几缕被压在两个人之间。

      他下意识抬手,把头发从自己胳膊下面理出来。

      手指穿进她的长发。

      一下。

      两下。

      动作最开始只是整理。

      后来却莫名变慢。

      温梨也发现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感觉到江砚的手指从头发中间滑过去,把散到脸侧的一缕慢慢拨回耳后。

      太像在哄人了。

      温梨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江砚。”

      “嗯。”

      “你是在哄我吗?”

      他的手停住。

      客厅安静了一秒。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温梨抬起一点脸。

      “那你现在在干嘛?”

      两个人距离一下变得更近。

      她一抬头,几乎就是从他怀里仰脸看他。

      江砚没有戴眼镜。

      镜片摘掉以后,那双眼睛重新变得很清晰。温梨以前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一点冷,现在离得这么近,反而第一次发现他瞳色其实很深,在傍晚的光线里近乎黑色。

      江砚看她两秒。

      “让你闭嘴。”

      温梨愣住。

      然后笑出来。

      “哪有人这样让别人闭嘴。”

      “现在有了。”

      “你这个人怎么——”

      她说到一半。

      江砚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温梨声音停住。

      他的拇指碰到她右边脸颊。

      很轻地擦了一下。

      温梨整个人再次安静。

      “怎么了?”

      她小声问。

      “颜料。”

      江砚垂眼看了一下指腹。

      一点浅蓝。

      温梨这才想起来,自己下午确实一直在用这个颜色。

      “什么时候蹭的?”

      “不知道。”

      江砚又擦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慢。

      颜料没有完全干净。

      温梨的脸很小。

      他的手靠过去时,拇指几乎能从脸颊一直碰到靠近耳侧的位置。

      她没有动。

      甚至因为指腹擦过皮肤,下意识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江砚的动作停住。

      空气突然变了。

      温梨睁开眼。

      他还在看她。

      没有人说话。

      她一只手还搭在江砚胸前。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江砚搂着她,手掌停在她肩后,另一只手刚刚从她脸颊旁边落下来,却没有完全收回。

      距离太近。

      近到温梨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到他下颌的线条。

      鼻梁。

      嘴唇。

      还有他说话时,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很短的一瞬。

      再抬起来。

      刚好撞上江砚的眼睛。

      这一次谁都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江砚的视线慢慢落下来。

      从她的眼睛。

      到鼻尖。

      最后停在嘴唇。

      温梨心跳猛地快了一点。

      她知道他在看哪里。

      却没有躲。

      甚至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江砚也没动。

      只是手臂又很轻地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就在这时候——

      “喵。”

      一声非常清楚的猫叫从下面传来。

      温梨:“……”

      江砚:“……”

      两个人同时低头。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正蹲在他们椅子旁边。

      仰着脑袋。

      满脸严肃。

      温梨还在江砚怀里。

      年糕又叫。

      “喵——”

      声音比刚才更长。

      温梨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刚才几乎凝住的气氛一下散了。

      “它饿了。”

      江砚低头看时间。

      六点零八。

      “它六点半吃。”

      温梨笑得肩膀都在动:“它提前预约。”

      江砚脸色不太好。

      不知道是因为猫。

      还是因为别的。

      年糕不管。

      它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到江砚腿上。

      然后很理直气壮地又叫了一声。

      温梨终于从他怀里坐起来。

      “好啦。”

      江砚的手慢慢松开。

      离开的瞬间,两个人都莫名有一点不自然。

      温梨蹲下去抱猫。

      年糕立刻把脑袋往她怀里蹭。

      她顺势把脸埋进猫毛里。

      正好遮住越来越热的耳朵。

      “都是你。”

      年糕完全不知道自己破坏了什么。

      还很高兴。

      江砚坐在旁边。

      看着一人一猫。

      过了好一会儿,抬手捏了捏眉心。

      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温梨偷偷从年糕背后看他。

      发现他耳朵好像也有一点红。

      她立刻把脸重新埋回去。

      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

      晚上两个人都没有提下午那个差一点发生的吻。

      甚至谁也没有使用“差一点”这个词。

      晚饭照常吃。

      江砚做了番茄牛肉,温梨炒青菜。

      年糕因为六点零八就开始催饭,最终成功提前十分钟吃到晚餐,吃完以后非常满足地趴在厨房门口看两个人忙。

      温梨去拿盘子的时候,正好江砚端着锅转身。

      厨房太小。

      两个人差点撞上。

      “让一下。”

      江砚说。

      温梨下意识往后,后面就是橱柜,没地方退。

      江砚一只手还端着锅,另一只手几乎出于本能地落到她腰侧。

      “过来。”

      轻轻一带,温梨整个人就被他从锅和橱柜之间带到自己旁边,手掌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她腰上。

      停了不到两秒。

      江砚把锅放到桌上。

      才松开。

      温梨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又看江砚。

      他神色非常自然,像刚才只是为了让路,确实也只是为了让路。

      可温梨忽然发现——

      如果是一个星期以前,江砚大概会扶她手臂,现在却已经变成了腰。

      温梨转身去拿筷子,没说话。江砚低头盛饭。

      只有年糕坐在中间,一脸毫无察觉的幸福。

      *

      吃完饭以后,温梨终究还是重新打开了稿子。

      江砚从旁边经过,站住。

      “你又画?”

      “就改一点。”

      “你下午答应什么了?”

      温梨仰头:“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江砚沉默。

      好像确实没有。

      她只是被他抱在那里听完了。

      温梨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

      “少爷,不能强买强卖。”

      江砚懒得跟她争。

      只是伸手。

      温梨以为他又要拿数位笔,立刻护住。

      “这个不能抢。”

      江砚看她一眼。

      手却越过她。

      落到她后脑。

      她白天那个低马尾已经又散了很多。

      他手指勾住发圈,往下轻轻一拉。

      长发一下散开。

      温梨愣住。

      “你干嘛?”

      “扎太久了。”

      他把发圈放到桌上。

      “头皮不疼?”

      温梨摸了一下。

      确实有一点。

      “还好。”

      江砚已经转身。

      “画半小时。”

      她抬头:“然后呢?”

      “睡觉。”

      “你又管。”

      “嗯。”

      温梨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嗯”特别奇怪。

      明明是承认自己在管她。

      偏偏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低头笑了一下。

      真的只画了半小时。

      *

      晚上十一点,温梨洗完澡出来时,江砚已经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站在卧室门口擦头发。

      “江砚。”

      “嗯?”

      “今天那个……”

      他说话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梨自己也停住。

      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下午那个拥抱。

      还有差一点发生的吻。

      她看着江砚。

      江砚也看她。

      过了两秒。

      温梨忽然改口:“你给我扎的头发好丑。”

      江砚:“……”

      她笑着转身。

      “晚安。”

      江砚盯着她背影。

      半晌。

      “温梨。”

      她从门边探回半张脸。

      “干嘛?”

      “下次自己扎。”

      温梨弯起眼睛。

      “你不是说没有下次吗?”

      江砚:“……”

      她终于彻底笑出来。

      “晚安,少爷。”

      门关上。

      江砚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觉得自己这九天大概真的被惯坏了。

      以前温梨不在这里。

      他睡得挺好。

      现在她只是关上一扇卧室门。

      他居然觉得客厅有点空。

      *

      第二天下午四点。

      门铃响了。

      温梨正在工作桌前改最后一点稿。

      江砚坐在旁边看文件。

      年糕趴在江砚腿上。

      温梨头发又被她随手盘成一个松松的丸子,脸上还沾着一点没发现的绿色颜料。

      她以为是快递。

      穿着拖鞋就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

      站在外面的是唐穗,她的朋友。

      温梨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把你那本样书——”

      唐穗的话说到一半停住。她先看见温梨,再越过温梨肩膀,看见里面。

      一双明显属于男人的鞋。

      鞋柜上两串钥匙。

      桌上两个杯子。

      窗边一半是温梨的画材,一半是男人的电脑文件。

      然后是沙发旁边。

      江砚坐在那里。

      鼻梁上架着眼镜。

      袖口挽到手肘。

      年糕理所当然地趴在他腿上。

      而他手边还放着半盘刚洗好的草莓。

      唐穗安静了。

      温梨:“怎么了?”

      唐穗又看一眼江砚。

      再看看温梨。

      最后非常缓慢地开口。

      “没什么。”

      她拎着样书进门。

      换好拖鞋。

      坐下。

      然后又看了一圈。

      温梨终于受不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唐穗看她。

      “我就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们俩——”

      她指指温梨。

      又指指江砚。

      “没谈恋爱,对吧?”

      房间安静了一秒。

      温梨:“没有。”

      几乎同一时间。

      江砚:“没有。”

      唐穗点点头。

      “哦。”

      她拿了一颗草莓。

      吃掉。

      又看看一人一猫一少爷。

      最后非常诚恳地评价:

      “那你们挺厉害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