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过来 他们都没办 ...
-
温梨搬进江砚家的第九天,天气终于彻底放晴。
回南天留下来的最后一点潮气被连续两天的太阳晒散,窗户不再返水,阳台上的衣服早上晾出去,下午就能摸到干燥温热的布料。楼下的老人把椅子搬到树荫底下聊天,便利店门口重新摆出了冰柜,连年糕都明显比前几天活跃,上午追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小虫子,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
只有温梨没什么心情享受天气。
她从上午十点坐到电脑前以后就没有起来过。
新绘本的责任编辑昨晚十一点半发来第二轮修改意见,原本已经通过的一张跨页又被重新打回来。温梨一开始还算冷静,给编辑回复了“好的,我调整一下”,早上起来重新看,发现对方提出的新方向和上一版几乎完全相反。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分钟。
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又看五分钟。
最后认命地打开文件。
江砚上午在家办公。
他九点结束晨跑回来时,温梨已经坐在工作桌前。等他十一点结束第一场会议,她还在原来的位置。到十二点半,他从厨房出来,温梨面前那杯咖啡只少了一半,人却已经从扎得整整齐齐的低马尾变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江砚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
“吃饭。”
温梨没回头:“再等十分钟。”
“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
“真的吗?”
“嗯。”
温梨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十二点四十七。
她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江砚已经习惯她进入工作状态以后时间感完全消失,只问:“吃什么?”
温梨重新低头:“你决定。”
“我不吃芹菜。”
“我知道。”
“不要辣。”
“你昨天还吃了。”
“昨天那个不辣。”
“明明有一点。”
江砚看着她:“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温梨手里的数位笔还在画,嘴上却已经下意识回答:“有,江少爷不吃芹菜,怕辣,不太吃甜,咖啡不加糖,牛奶要热的,不吃太软的番茄,煎蛋要全熟。”
江砚原本只是随口问。
听到后面反而安静了一下。
温梨完全没有察觉。
她还盯着屏幕,小声补充:“还有不喜欢便利店那个蓝色包装的三明治,上次吃一口就不吃了。”
江砚问:“你怎么知道?”
温梨终于停笔。
“什么?”
“我不吃那个。”
“你扔了一半。”
“所以?”
她有点莫名其妙:“所以就是不喜欢呀。”
答案自然得根本不值得解释。
江砚看了她几秒。
最后只说:“先吃饭。”
温梨重新低头:“十分钟。”
江砚这次没和她商量。
直接伸手,把她桌边的数位笔拿走。
温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离开。
“江砚。”
“嗯。”
“还我。”
“吃完。”
“我这里马上——”
“不马上。”
他说完把笔放到自己身后的桌子上。
温梨坐在椅子里抬头看他。
江砚今天难得没穿衬衫,只是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袖,袖口随意推到手肘上方。因为刚才一直坐着看文件,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很细的金属框眼镜。
温梨第一次看见他戴眼镜,是前一天晚上。
但昨天只是隔着客厅远远看了一眼,今天他站得太近,她才发现效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明显。
江砚平时的五官本来就有一种锋利的好看。
眉骨清晰,眼睛深,鼻梁又高。戴上眼镜以后,那点原本很明显的攻击性被压下去一些,却不是变得温和,反而更像某种冷静而克制的距离感。
偏偏他现在站在她家居服、猫毛和一桌颜料中间。
鼻梁上架着眼镜。
手里还拿着她的数位笔。
温梨莫名多看了两秒。
江砚很快发现。
“看什么?”
她立刻移开视线。
“眼镜。”
“眼镜怎么了?”
“没看过你戴。”
“昨天戴了。”
“昨天没仔细看。”
话说出口,温梨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没仔细看。
所以今天是在仔细看?
江砚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温梨赶紧站起来:“吃饭。”
走得特别快。
江砚站在后面看她。
过了一会儿,低头摘下眼镜,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
午饭最后吃的是楼下馄饨。
温梨怕耽误时间,坚持不出去,江砚下楼买回来。两碗鲜肉馄饨,一份凉拌黄瓜,还有便利店最后一盒草莓。
温梨吃饭的时候还在看手机里的修改意见。
江砚伸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吃饭别看。”
“我在想要怎么改。”
“吃完再想。”
“我怕忘。”
江砚直接把她手机翻过去。
温梨:“你现在很像我妈。”
他抬眼:“你妈也管你吃饭?”
“小时候。”
“现在没人管?”
“年糕管。”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
年糕正在旁边专心吃自己的主食罐,连头都没有抬。
“它?”
“我吃东西的时候它会来看。”
“那是因为它想吃。”
温梨认真想了一下。
“也是。”
江砚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把一只猫所有行为都解释成爱她的。
吃完饭,温梨第一时间又钻回工作桌。
江砚没有拦。
他下午也有工作。
两个人继续坐在那张被黄色胶带分成两半的长桌两边,一个画稿,一个看项目材料。年糕在窗台晒太阳,整个屋子安静得只有键盘声和数位笔摩擦屏幕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温梨忽然伸手去拧旁边一瓶新颜料。
没拧开。
她换了个姿势。
还是不动。
江砚余光看见,没说话。
温梨把瓶子夹在手掌中间,又试了一次。
失败。
她终于转头。
“江砚。”
“嗯。”
“帮我。”
他伸手。
温梨把颜料递过去。
瓶盖确实很紧。
江砚握住以后稍微用了点力。
温梨本来在等。
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落到他手臂上。
他袖口挽得高,小臂完全露出来。江砚平时穿衣服显得很清瘦,甚至有点过分利落,真正用力的时候才看得出薄薄一层肌肉的线条,从手腕一直向上收紧,腕骨旁边的筋很清晰地浮出来。
他的手也很好看。
手指长,指节分明,握住那只小小的颜料瓶以后甚至显得瓶子有点过于迷你。
“咔”的一声。
瓶盖开了。
江砚递回来。
“拿着。”
温梨没动。
他停了一秒:“温梨?”
她猛地回神。
“哦。”
伸手接过。
江砚没有立刻松。
温梨抬头。
他隔着镜片看她:“刚才看什么?”
“没什么。”
“你发呆了。”
“我在想颜色。”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纯白。
他抬眼。
温梨脸不红心不跳:“白色也要想。”
江砚:“……”
他松开手。
“最好是。”
温梨拿回颜料,转过身以后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最近有一点不对。
她好像总在看江砚一些非常没意义的地方。
手。
胳膊。
昨天晚上他喝水的时候,她甚至莫名其妙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几秒。
当时江砚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很轻地上下动了一下。
温梨正拿着草莓从冰箱旁边经过。
脚步慢了。
江砚喝完以后转头:“你干嘛?”
温梨当场开始攻击。
“拿草莓。”
“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
江砚莫名其妙地看了她半天。
现在想起来。
温梨觉得自己当时特别像心虚。
她低头用力蘸了一下颜料。
算了。
画画。
*
下午三点,温梨的丸子头彻底散掉。
一开始只是两边碎发掉下来。
她低头画画的时候,黑色的长发总是从耳后往前滑。温梨用手腕往后蹭了几次,效果非常有限,到后来干脆把发圈拆掉,准备重新扎。
结果低头一看。
手指上全是颜料。
蓝色、绿色,还有一点没洗掉的橘红。
温梨举着两只手,陷入沉思。
江砚正好看过来。
“怎么?”
“头发。”
“扎起来。”
“我手脏。”
“洗。”
“不能洗。”
江砚看她。
温梨解释:“这个手绘稿一会儿还要继续调色,洗完以后要重新找状态。”
他显然听不懂这种艺术家的“状态”,但也没评价。
温梨又用手腕试图把头发拨回去。
一缕长发直接滑进调色盘边缘。
江砚皱眉。
“别动。”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从颜料旁边勾出来。
动作很自然。
手指碰到头发的一瞬间,两个人却都停了一下。
温梨的头发很黑。
也比他想象中软很多。
从指间滑过去时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顺得根本抓不住。
江砚收回手。
“扎。”
温梨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说了不能。”
“那你准备让它继续掉进去?”
她想了两秒。
忽然看见桌上的发圈。
“你帮我。”
江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温梨用手腕把那根黑色发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帮我扎一下。”
江砚盯着发圈。
又看她。
“我不会。”
温梨有点惊讶:“低马尾也不会?”
“我为什么应该会?”
她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任何应该会的理由。
但这么简单的东西——
温梨忍不住:“就把头发全部抓起来,然后套上去。”
江砚神色冷淡:“你说得这么简单,自己来。”
她立刻举起两只五颜六色的手。
“我会弄脏。”
江砚:“……”
两个人僵持几秒。
最后还是江砚先站起来。
“转过去。”
温梨立刻笑起来。
“你还是会帮。”
“闭嘴。”
她把椅子转过去。
背对着他。
江砚站在她身后。
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温梨的头发到底有多长。
平时她要么扎起来,要么披在肩后,看起来只是很顺的一片。现在从背后看,乌黑的长发一直落到腰附近,发尾因为之前盘过,还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江砚伸手。
先从两边把头发拢起来。
第一次失败。
右边滑下去一大半。
温梨感觉到:“掉了。”
“我知道。”
他重新抓。
这次左边又散了。
温梨终于忍不住:“你真的不会。”
江砚脸色已经开始不好。
“你安静一点。”
“我没有动。”
“你一直低头。”
“我要看稿子。”
“头抬起来。”
温梨乖乖坐直。
江砚第三次把她头发拢在掌心。
这次终于顺利一些。
只是握住以后才发现——
太滑了。
他不得不把手收紧一点。
温梨忽然“嘶”了一声。
江砚动作立刻松开。
“扯到了?”
“有一点。”
他沉默片刻。
再抓的时候明显轻了。
温梨感觉得到。
江砚的手指从她耳后掠过去,把旁边散下来的两缕头发一点点拨进去。偶尔碰到耳朵和后颈,很轻,却因为距离太近,每一下都格外明显。
温梨原本还在笑。
慢慢不说话了。
江砚也安静下来。
她的后颈露在头发下面。
一小截。
很白。
耳后还有几根细细的碎发。
他的视线停了一秒。
很快移开。
最后终于把发圈绕好。
“行了。”
温梨抬手腕摸了一下。
“还可以。”
江砚立刻:“什么叫还可以?”
她笑:“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好了。”
“……”
“真的。”
温梨转过来,仰头看他,“有进步空间。”
江砚把发圈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没有下次。”
“哦。”
她回答得很快。
明显不信。
江砚回到座位。
过了几分钟,却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
那个低马尾确实不算好看。
扎得有一点歪。
但温梨好像完全不在意。
还一直戴到了晚上。
*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五点半。
温梨终于把那张修改后的跨页发给编辑。
不到二十分钟。
对方回复。
【辛苦了梨梨~整体好很多,不过我感觉现在情绪又有一点太满,要不我们还是回到昨天那一版的感觉,再把右边角色缩小一点?】
温梨盯着消息。
半天没动。
江砚正在旁边开最后一个线上会。
他戴着眼镜,一手撑着下巴,听电话里的人说项目安排。温梨没有出声,只默默打开昨天的版本,和今天改了一整天的图来回对比。
越看越安静。
会议结束以后,江砚摘下一边耳机。
第一眼就看见她趴在桌边。
“怎么了?”
温梨没回答。
他合上电脑。
“温梨。”
“嗯。”
声音明显没精神。
江砚拉过她的电脑。
她下意识按住:“你看不懂。”
“谁说我要看画。”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
几分钟以后,江砚的眉头已经皱得很明显。
“这意见谁提的?”
温梨有气无力:“编辑。”
“昨天让你改成这样的是不是也是他?”
“嗯。”
“现在又要改回去?”
“嗯。”
江砚摘下眼镜。
随手放在桌面。
动作不重。
但温梨莫名觉得他比自己还烦。
“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温梨本来很蔫。
听见这句,忽然想笑。
“你不要骂我编辑。”
“我没骂。”
“你表情已经骂了。”
江砚看她:“这种意见也要听?”
“要呀。”
“为什么?”
“因为人家是责任编辑。”
“所以就可以让你一天白做?”
温梨趴回手臂上。
“做这一行经常这样。”
江砚明显不接受。
温梨也知道他接受不了。
江砚工作里最讨厌的就是低效率和反复,对方如果今天说东明天说西,大概早就被他直接问“你的判断到底是什么”。
可画画不一样。
很多东西本来就很主观。
温梨叹了口气。
“我再改一下。”
她伸手去拿数位笔。
江砚先一步按住。
“不改。”
温梨抬头。
“明天上午要给。”
“明天再画。”
“明天来不及。”
“那晚两个小时。”
“可是——”
“温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不是生气。
是很明显地不想再听她继续找理由。
温梨看着他。
半晌,小声说:“我就是有一点不想画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整个人都跟着蔫下去。
不是委屈到要哭。
只是累。
画了一整天,觉得自己已经把能改的都改了,结果最后又被一句话推回原点。
温梨趴在那里。
丸子头早就被江砚重新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又慢慢滑到脸边。她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颜料,右侧脸颊上还有一点很浅的蓝色。
江砚看她几秒。
“那就不画。”
“但是……”
温梨又要坐直。
江砚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过来。”
她没反应过来。
“干嘛?”
江砚已经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力气并不大。
温梨本来就趴得没什么精神,被他一带,椅子往旁边滑了半截,整个人也跟着侧过去。
下一秒。江砚的手臂从她肩后绕过,把她直接揽到了自己身边。
温梨彻底不动了。
这个动作发生得太自然,自然到江砚自己似乎也没有提前想好。他只是觉得她再继续趴在那里,下一秒又会拿起笔。所以把人拉过来。
等温梨半个身体都靠到他怀里,两个人才同时意识到——
太近了。
她的侧脸几乎贴着他胸口。江砚的手臂横在她身后,手掌落在她肩侧。
隔着很薄的一层居家T恤,温梨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整个人僵了两秒,江砚也停了一下。可他没有松开,只是低头看她。
“你现在画出来也不会满意。”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平时低。
温梨脑子有点空。
“我……”
“休息。”
“可是明天——”
“明天我叫你。”
“你又不能帮我画。”
“我能让你起床。”
温梨原本还有一点懵。听见这句,居然真的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我的闹钟吗?”
“比你手机有用。”
“那我可以把手机卖了。”
“你先闭嘴。”
还是那个江砚,明明手臂搂着她,语气却一点都不温柔。
温梨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她今天是真的累。
原本只是因为被他拉过去,身体侧着靠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她很轻地往里面靠了一点。
额头贴到了江砚胸前。动作很小,江砚却感觉得清清楚楚,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点。只是一瞬,然后没再松开。
温梨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
江砚把她往怀里抱了一点。
她忽然不太想动了。
*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工作桌旁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吹进来,把温梨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轻轻吹动。
她的发圈下午扎得本来就不算紧。
靠到江砚身上以后,长发慢慢从肩后滑下来,落到他的手臂和手背上。
凉凉的。
很软。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
有几缕被压在两个人之间。
他下意识抬手,把头发从自己胳膊下面理出来。
手指穿进她的长发。
一下。
两下。
动作最开始只是整理。
后来却莫名变慢。
温梨也发现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感觉到江砚的手指从头发中间滑过去,把散到脸侧的一缕慢慢拨回耳后。
太像在哄人了。
温梨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江砚。”
“嗯。”
“你是在哄我吗?”
他的手停住。
客厅安静了一秒。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温梨抬起一点脸。
“那你现在在干嘛?”
两个人距离一下变得更近。
她一抬头,几乎就是从他怀里仰脸看他。
江砚没有戴眼镜。
镜片摘掉以后,那双眼睛重新变得很清晰。温梨以前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一点冷,现在离得这么近,反而第一次发现他瞳色其实很深,在傍晚的光线里近乎黑色。
江砚看她两秒。
“让你闭嘴。”
温梨愣住。
然后笑出来。
“哪有人这样让别人闭嘴。”
“现在有了。”
“你这个人怎么——”
她说到一半。
江砚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温梨声音停住。
他的拇指碰到她右边脸颊。
很轻地擦了一下。
温梨整个人再次安静。
“怎么了?”
她小声问。
“颜料。”
江砚垂眼看了一下指腹。
一点浅蓝。
温梨这才想起来,自己下午确实一直在用这个颜色。
“什么时候蹭的?”
“不知道。”
江砚又擦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慢。
颜料没有完全干净。
温梨的脸很小。
他的手靠过去时,拇指几乎能从脸颊一直碰到靠近耳侧的位置。
她没有动。
甚至因为指腹擦过皮肤,下意识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江砚的动作停住。
空气突然变了。
温梨睁开眼。
他还在看她。
没有人说话。
她一只手还搭在江砚胸前。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江砚搂着她,手掌停在她肩后,另一只手刚刚从她脸颊旁边落下来,却没有完全收回。
距离太近。
近到温梨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到他下颌的线条。
鼻梁。
嘴唇。
还有他说话时,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很短的一瞬。
再抬起来。
刚好撞上江砚的眼睛。
这一次谁都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江砚的视线慢慢落下来。
从她的眼睛。
到鼻尖。
最后停在嘴唇。
温梨心跳猛地快了一点。
她知道他在看哪里。
却没有躲。
甚至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江砚也没动。
只是手臂又很轻地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就在这时候——
“喵。”
一声非常清楚的猫叫从下面传来。
温梨:“……”
江砚:“……”
两个人同时低头。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正蹲在他们椅子旁边。
仰着脑袋。
满脸严肃。
温梨还在江砚怀里。
年糕又叫。
“喵——”
声音比刚才更长。
温梨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刚才几乎凝住的气氛一下散了。
“它饿了。”
江砚低头看时间。
六点零八。
“它六点半吃。”
温梨笑得肩膀都在动:“它提前预约。”
江砚脸色不太好。
不知道是因为猫。
还是因为别的。
年糕不管。
它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到江砚腿上。
然后很理直气壮地又叫了一声。
温梨终于从他怀里坐起来。
“好啦。”
江砚的手慢慢松开。
离开的瞬间,两个人都莫名有一点不自然。
温梨蹲下去抱猫。
年糕立刻把脑袋往她怀里蹭。
她顺势把脸埋进猫毛里。
正好遮住越来越热的耳朵。
“都是你。”
年糕完全不知道自己破坏了什么。
还很高兴。
江砚坐在旁边。
看着一人一猫。
过了好一会儿,抬手捏了捏眉心。
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温梨偷偷从年糕背后看他。
发现他耳朵好像也有一点红。
她立刻把脸重新埋回去。
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
晚上两个人都没有提下午那个差一点发生的吻。
甚至谁也没有使用“差一点”这个词。
晚饭照常吃。
江砚做了番茄牛肉,温梨炒青菜。
年糕因为六点零八就开始催饭,最终成功提前十分钟吃到晚餐,吃完以后非常满足地趴在厨房门口看两个人忙。
温梨去拿盘子的时候,正好江砚端着锅转身。
厨房太小。
两个人差点撞上。
“让一下。”
江砚说。
温梨下意识往后,后面就是橱柜,没地方退。
江砚一只手还端着锅,另一只手几乎出于本能地落到她腰侧。
“过来。”
轻轻一带,温梨整个人就被他从锅和橱柜之间带到自己旁边,手掌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她腰上。
停了不到两秒。
江砚把锅放到桌上。
才松开。
温梨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又看江砚。
他神色非常自然,像刚才只是为了让路,确实也只是为了让路。
可温梨忽然发现——
如果是一个星期以前,江砚大概会扶她手臂,现在却已经变成了腰。
温梨转身去拿筷子,没说话。江砚低头盛饭。
只有年糕坐在中间,一脸毫无察觉的幸福。
*
吃完饭以后,温梨终究还是重新打开了稿子。
江砚从旁边经过,站住。
“你又画?”
“就改一点。”
“你下午答应什么了?”
温梨仰头:“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江砚沉默。
好像确实没有。
她只是被他抱在那里听完了。
温梨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
“少爷,不能强买强卖。”
江砚懒得跟她争。
只是伸手。
温梨以为他又要拿数位笔,立刻护住。
“这个不能抢。”
江砚看她一眼。
手却越过她。
落到她后脑。
她白天那个低马尾已经又散了很多。
他手指勾住发圈,往下轻轻一拉。
长发一下散开。
温梨愣住。
“你干嘛?”
“扎太久了。”
他把发圈放到桌上。
“头皮不疼?”
温梨摸了一下。
确实有一点。
“还好。”
江砚已经转身。
“画半小时。”
她抬头:“然后呢?”
“睡觉。”
“你又管。”
“嗯。”
温梨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嗯”特别奇怪。
明明是承认自己在管她。
偏偏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低头笑了一下。
真的只画了半小时。
*
晚上十一点,温梨洗完澡出来时,江砚已经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站在卧室门口擦头发。
“江砚。”
“嗯?”
“今天那个……”
他说话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梨自己也停住。
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下午那个拥抱。
还有差一点发生的吻。
她看着江砚。
江砚也看她。
过了两秒。
温梨忽然改口:“你给我扎的头发好丑。”
江砚:“……”
她笑着转身。
“晚安。”
江砚盯着她背影。
半晌。
“温梨。”
她从门边探回半张脸。
“干嘛?”
“下次自己扎。”
温梨弯起眼睛。
“你不是说没有下次吗?”
江砚:“……”
她终于彻底笑出来。
“晚安,少爷。”
门关上。
江砚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觉得自己这九天大概真的被惯坏了。
以前温梨不在这里。
他睡得挺好。
现在她只是关上一扇卧室门。
他居然觉得客厅有点空。
*
第二天下午四点。
门铃响了。
温梨正在工作桌前改最后一点稿。
江砚坐在旁边看文件。
年糕趴在江砚腿上。
温梨头发又被她随手盘成一个松松的丸子,脸上还沾着一点没发现的绿色颜料。
她以为是快递。
穿着拖鞋就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
站在外面的是唐穗,她的朋友。
温梨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把你那本样书——”
唐穗的话说到一半停住。她先看见温梨,再越过温梨肩膀,看见里面。
一双明显属于男人的鞋。
鞋柜上两串钥匙。
桌上两个杯子。
窗边一半是温梨的画材,一半是男人的电脑文件。
然后是沙发旁边。
江砚坐在那里。
鼻梁上架着眼镜。
袖口挽到手肘。
年糕理所当然地趴在他腿上。
而他手边还放着半盘刚洗好的草莓。
唐穗安静了。
温梨:“怎么了?”
唐穗又看一眼江砚。
再看看温梨。
最后非常缓慢地开口。
“没什么。”
她拎着样书进门。
换好拖鞋。
坐下。
然后又看了一圈。
温梨终于受不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唐穗看她。
“我就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们俩——”
她指指温梨。
又指指江砚。
“没谈恋爱,对吧?”
房间安静了一秒。
温梨:“没有。”
几乎同一时间。
江砚:“没有。”
唐穗点点头。
“哦。”
她拿了一颗草莓。
吃掉。
又看看一人一猫一少爷。
最后非常诚恳地评价:
“那你们挺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