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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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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风,已经浸了满袖的软。
惊蛰一过,地气彻底回暖,青石巷墙根的草芽窜得老高,嫩生生的绿顶开了去年的枯叶。院角的迎春花落了大半,枝条抽出嫩黄的新叶,风一吹就软软地晃,把清甜的香气送得满院都是。拾简斋午后没什么客人,苏砚搬了张小矮凳,蹲在后院的柴房里翻杂物。柴房堆着些经年不用的旧物件,蒙着薄薄一层灰,她本想找几块闲置的木板搭个花架,翻到最里面,却碰着个蒙着灰布的大包袱。
解开布包,里面竟是个燕子形的竹篾骨架。竹篾磨得温润发亮,是老竹根劈的,韧性足,分量轻,燕子的翅膀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只剩左翼根处裂了一道细缝,原先蒙的棉纸早烂得没了踪影,只剩光秃秃的骨架,却依旧看得出当年的精巧。这是她父亲在她十岁那年亲手做的纸鸢,那时候年年春天都带她去城外河滩放,后来她长大些,父亲病了,纸鸢就收进了柴房,一放就是七八年。
她抱着骨架坐到廊下,指尖轻轻摸着开裂的竹缝。前两年开春时她也试着糊过两回,可要么纸裁歪了,要么糨糊抹不匀,糊出来皱皱巴巴的,刚飞起来就歪歪扭扭栽到地上,连试两次都失败了,便索性收了起来。今日翻出来,看着外头晴好的天,风又软,心里又有点痒痒的,只是对着竹骨架发怔,不知道从何下手。
正出神,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沈清和清润的嗓音:“苏店家?在院里吗?”
苏砚抬头,就见他掀了竹篱笆门进来。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根素色丝绦,手里拎着个朱红木食盒,衣摆沾了点细碎的草屑,像是刚从城外回来。看见廊下的竹骨架,他脚步顿了顿,眼里添了点兴致:“这是纸鸢架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是我父亲以前做的,翻出来想重新糊一糊,可我手笨,总糊不好。” 苏砚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边碎发,“先生怎么来了?”
“路过巷口糕饼铺,见新蒸了青团,艾草汁和的面,豆沙馅的,想着你爱吃甜口,就带了一盒。” 他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艾草的清香气混着豆沙的甜香飘出来,青团碧青油亮,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软糯。
他目光又落回那架竹骨上,伸手轻轻掂了掂翅膀,点头道:“老竹篾的,胎质好,修一修还能用。糊纸鸢我小时候跟着家里小厮学过一点,要是你不嫌弃,我帮你搭把手?”
“真的?” 苏砚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起身去搬凳子,“那可太好了,我正愁弄不好呢。”
两人便就着廊下的日光,慢慢收拾起来。沈清和先修骨架,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细棉线,又找了把小剪刀,对着开裂的竹缝仔细打量。他手指修长,捏着细如发丝的棉线,顺着竹篾的纹路一圈圈缠紧,打结的手法很巧,结头藏在竹缝里,摸上去平平的,一点都不硌手。缠完了,他又轻轻掰了掰翅膀试力道,调整了一下两翼的弧度:“这边有点垂,兜风不稳,得往上抬两分,飞起来才不歪。”
苏砚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捧着刚找出来的素白棉纸。纸是上好的皮纸,薄而韧,风吹不透,重量也轻,最适合糊纸鸢。她本来还担心自己裁不好尺寸,见沈清和手法熟练,心里踏实了不少。“先生小时候常做纸鸢吗?”
“那时候读书闷,总偷着跟小厮学。” 沈清和笑了笑,指尖按着竹篾比量尺寸,“家里先生不让玩,说玩物丧志,我们就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糊,做好了趁天好偷偷放,线轴藏在袖袋里,像做贼似的。”
他说着,拿过炭条,在棉纸上轻轻划出燕子的轮廓,比着竹骨量了又量,才拿起剪刀慢慢裁。剪刀蹭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裁得极准,边缘留的折边宽窄一致,连翅膀的弧度都跟竹骨严丝合缝。苏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先生手真巧,比我裁得整齐多了。”
“做多了就熟了。” 他把裁好的纸放在一边,又从食盒里拿出个小小的瓷碟,倒出一点稀糨糊,“糊纸鸢的糨糊得比修书的更稀,抹在竹篾上就行,不能抹多了,不然纸干了会皱。”
糊纸得从燕子的脊背开始,顺着竹篾一点点往两边捋。沈清和捏着纸边,指尖沾了点糨糊,顺着竹骨轻轻抹匀,再把棉纸慢慢贴上去,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棉布,从中间往两边轻轻赶,把气泡都赶出去。他动作很慢,力道很轻,薄软的棉纸贴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苏砚坐在他对面,帮忙按着纸的边角,免得被风吹起来。两人挨得不远,春日的阳光落在沈清和的侧脸上,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长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风卷着艾草的甜香飘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软乎乎地拂在脸上,苏砚心跳慢了半拍,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的碎纸片。
糊完了正面,还要糊反面的翼边,把纸边折过来粘牢,这样飞起来才不容易破。沈清和做得细致,连燕子尾巴的分叉处都压得服服帖帖。等整个骨架都糊好了,素白的燕子立在廊下,翅膀舒展,线条流畅,看着已经有了几分灵动。
“还差点点缀。” 苏砚想起储物间里有半盒旧颜料,是当年补旧画剩下的,花青、赭石、藤黄都有,“我去拿颜料,给翅膀画点羽纹吧,不然太白了。”
她很快翻出颜料和小楷笔,兑了清水调出浅浅的花青色,打算在翅膀尖画几道淡羽纹。她握着笔,手腕有点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刚画了半道就停住了,有点懊恼:“手太笨了,画得好丑。”
“别急,顺着羽毛的走向来,手腕轻一点。” 沈清和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慢慢落笔,“你看,这样走,弧度顺一点,就自然了。”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衣袖贴过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艾草气。苏砚身子僵了一下,呼吸都放轻了,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在素白的纸翼上画出一道流畅的羽纹。笔尖蹭过纸面,留下浅浅的花青色,像燕子真正的羽毛,晕着柔和的边。
“好了,剩下的你试试,顺着这个弧度来。” 他收回手,退开半步,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苏砚定了定神,按着刚才的手感,慢慢画剩下的几道。有了刚才的指引,果然顺手多了,线条虽不算完美,却也舒展自然。她又蘸了点赭石,在燕子的眼睛处点了小小的一点,瞬间就活了过来,像马上要展翅飞起来似的。
画完了纹样,纸鸢得阴干半日,不能晒,日头太烈纸会缩。两人便坐在廊下吃青团,碧青的团子咬开一口,豆沙的甜香混着艾草的清苦,软糯不粘牙,是春日独有的味道。风轻轻吹过廊下,刚糊好的纸鸢立在墙边,白翅膀上沾着淡淡的花青色,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等明日干透了,咱们去西河滩放吧?” 苏砚咬了口青团,眼睛亮晶晶的,“那边河滩宽,风也稳,比城里敞亮。”
“好啊。” 沈清和笑着点头,“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整日坐着看书,骨头都僵了。”
第二日果然是个极好的晴天,风不大不小,正适合放纸鸢。
苏砚换了件浅豆绿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小袄,看着清爽利落。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纸鸢,沈清和手里拎着个梨木线轴,线是上好的蚕丝线,细而结实,是他特意从家里找出来的。两人并肩往城外走,出了巷口,沿着官道慢慢走,沿途的春色一点点铺展开来。
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的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拂过路人的肩头。田里的麦苗青油油的,像铺了一层软绒绒的绿毯,田埂边开着星星点点的二月兰,紫莹莹的,还有不知名的小黄花,热热闹闹挤在一起。路上有挎着篮子挖野菜的妇人,有骑在牛背上哼歌的牧童,还有三三两两踏青的游人,说着笑着,满是春日的鲜活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西河滩。大片的沙地平整开阔,旁边是缓缓流淌的河水,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润,裹着两岸青草的甜香。滩上已经有几户人家在放纸鸢了,蝴蝶的、鲤鱼的、老鹰的,花花绿绿飘在天上,伴着孩子的笑声,热闹得很。
“咱们去那边,人少,风也稳。” 沈清和指着靠上游的一片空地。
两人走过去,苏砚捧着纸鸢站定,沈清和拿着线轴,退出去十几步远。“准备好了吗?我放线了!”
“好!” 苏砚高高举着纸鸢,迎着风松开手。
沈清和慢慢放线,一边退一边扯线,可纸鸢刚飞起来丈高,就歪了歪翅膀,打着旋儿栽了下来,翅膀尖蹭了点细沙。苏砚连忙跑过去捡起来,拍干净沙子,有点沮丧:“怎么歪了?是不是翅膀还是没调好?”
“不是骨架的事,是提线系得太靠上了。” 沈清和接过纸鸢,仔细看了看胸前的提线,解开重新调整位置,“往前挪两分,重心稳了就好了。刚才风有点急,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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