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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拓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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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和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砖上的车马纹,仔细看了片刻,点头道:“是东汉的砖,车马纹的制式很典型,这两块吉语砖也难得。拓印我以前跟着金石先生学过一点,要不我帮你?”
“真的?那太好了!” 苏砚眼睛亮起来,连忙给他搬了凳子,“我正愁弄不好呢,先生会就太好了。”
两人便在廊下支起摊子,趁着日头好,慢慢拓砖。
头一步是洗砖。沈清和拿起软毛刷,顺着砖纹的走向刷,力道不轻不重,缝隙里的积泥用细竹签一点点挑出来,连最细微的纹路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动作很稳,指尖捏着毛刷,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器物。苏砚蹲在旁边,端着水盆给他递清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连睫毛都沾了点细碎的光。
“洗砖最要紧的是不能磨坏纹路。” 他一边刷一边说,“老砖胎质松,用力大了就会磨掉边,拓出来就失了真。”
“我刚才就差点把纹路蹭掉。” 苏砚吐了吐舌头,“手总没个轻重。”
沈清和笑了笑:“不急,多练两次就有手感了。”
四块砖洗干净,摆在通风处晾着,要等砖面微润不滴水了才能上纸。趁着这功夫,两人整理工具。沈清和拿起那两个旧拓包捏了捏,道:“这拓包做得讲究,绸布裹丝棉,吸墨匀,是正经好用的东西。”
“是爷爷当年自己做的。” 苏砚拿起拓包摸了摸,软乎乎的,“他说外面买的不合手,就自己做,做坏了好几个才成这两个。”
“老一辈手艺人都这样,工具得趁手才做得好活。” 沈清和点点头,又拿起那瓶白芨水晃了晃,“白芨水还能用,粘力够,拓出来不脱纸。”
等砖晾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上纸。沈清和裁好生宣,尺寸比砖面宽出一圈,拿羊毫笔蘸了白芨水,顺着砖纹的方向刷得匀匀的,不积水,也不漏刷。然后捏着宣纸的两角,轻轻敷上去,对齐纹路,从中间往两边慢慢抚,把气泡赶出去。
“来,你试试。” 他把棕刷递给苏砚,又拿了块干净的软棉布垫在上面,“隔着布捶,力道要匀,手腕活一点,顺着纹路走,别死砸。把纸捶进纹路里,等纸发白了就可以上墨了。”
苏砚接过棕刷,深吸一口气,按着他说的方法,手腕轻轻用力,一下一下慢慢捶。开始还有点生涩,捶了几下就找到感觉了,棕刷隔着棉布落在纸上,发出扑扑的闷响,很有节奏。沈清和站在她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她的手腕,纠正一下角度:“这边再用点力,车轮纹深,得捶实了。”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衣袖碰过来,带着点淡淡的墨香。苏砚手腕顿了顿,随即稳了稳心神,按着他说的力道捶下去。风从廊下吹过,带着草叶的清香,掀得宣纸边角轻轻晃,日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温温软软的。
捶完纸,要等纸晾到半干,呈现出浅浅的银灰色时再上墨,不然墨会晕开,糊了纹路。两人就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歇着,苏砚去灶房泡了两杯菊花茶,端过来放在木桌上。茶水冒着袅袅白汽,混着砖土的湿气、墨的香气,还有春日的草木气,安闲得让人犯困。
“先生以前常拓碑吗?” 苏砚捧着茶杯,随口问道。
“念书的时候跟着先生去过几次山里拓汉碑。” 沈清和吹了吹茶水,“大夏天的,趴在石碑上,一拓就是一下午,晒得满头汗,蚊子还多,回去胳膊上都是包。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倒挺有意思。”
“我爷爷也去过山里拓碑。” 苏砚眼里带着点怀念,“他说拓碑是和古人对话,一笔一画,都得认认真真的,不能糊弄。”
“是这个道理。” 沈清和点点头,“老东西传下来不容易,拓下来留个样子,也算另一种传下去了。”
歇了约莫两刻钟,纸晾得差不多了,泛着浅浅的银灰色,摸上去不粘手。沈清和先示范上墨:拿起拓包,蘸了调好的墨汁,在砚台边把墨色抿匀,然后从砖的边缘往中间,轻轻拍打,一下一下,墨色由浅入深,慢慢叠上去。他动作很轻,拓包落在纸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墨色却匀得很,纹路凹陷的地方留白,凸起的地方着墨,黑白分明,渐渐就显出清晰的纹样来。
“你来试试平的地方,纹路深的我来。” 他把另一个拓包递给苏砚,“墨要少蘸,勤拍,别贪多,不然就晕了。”
苏砚接过拓包,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拍在纸面上。扑扑的轻响里,墨色慢慢晕开,浅灰色的纸渐渐变成深黑,纹路一点点清晰起来。她做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一口气吹重了,墨就晕了。沈清和站在旁边看着,见她拍得有模有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两人分工,沈清和拓纹路复杂的车马纹,苏砚拓吉语砖的平面部分,配合得渐渐默契。廊下静悄悄的,只有拓包扑扑的轻响,还有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叫卖声。日头慢慢移到头顶,暖融融地晒在背上,晒得人浑身发懒,却又心里踏实。
花了约莫一个时辰,四块砖都拓完了。等墨彻底干透,沈清和捏着宣纸的边角,轻轻揭下来。一张完整的车马纹拓片铺在木桌上,黑白分明,线条流畅,车轮的纹路、旌旆的飘带都清清楚楚,像把千年前的光景,稳稳地印在了纸上。
“真好看。” 苏砚凑过去看,眼里亮晶晶的,“比我想象的还清楚。”
“砖本身纹路保存得好,拓出来自然精神。” 沈清和也笑,拿起另一张吉语拓片,“这‘富贵’两个字,拓出来笔锋都看得清,难得。”
四张拓片一字排开,摆在廊下的绳上晾着,风一吹轻轻晃,黑底白纹,沉定又雅致。张阿婆挎着篮子路过,扒着篱笆看了两眼,笑着道:“哟,这是什么呀?黑黑白白的,怪好看的。”
“是砖拓,把老砖上的花纹印下来。” 苏砚笑着解释,“阿婆要是喜欢,等干了我给您送一张去,贴屋里当画看。”
“那感情好!” 张阿婆笑得合不拢嘴,“还是阿砚手巧,什么都会弄。”
送走张阿婆,日头已经偏西了。春风软乎乎的,吹得拓片轻轻晃,墨香混着草木气飘得满院都是。
沈清和帮着把工具收拾回樟木箱里,拓片还得再晾会儿才能收。苏砚挑了那张最完整的车马纹拓片,小心地卷起来,用素蓝丝带系好,递给他:“先生帮了大忙,这个送给你,挂在书房里也好看。”
沈清和接过,触手是宣纸绵软的质感,带着淡淡的墨香。他低头看了看卷得整整齐齐的拓片,眼里盛着笑意:“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书房墙上空着一块,挂这个正好。”
他又坐了片刻,见天色不早了,就拿着拓片和借的方志告辞。苏砚送他到巷口,春风卷着柳丝飘过来,软乎乎地扫过脸颊。
“等过几日天晴了,我再过来拿剩下的方志。” 沈清和停下脚步,回头道。
“好啊,随时来。” 苏砚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走远,月白色的长衫融进春日的暮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后院,廊下的拓片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一张张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樟木箱子里最上面一层,和爷爷的旧拓片放在一起。收拾完了,她坐在廊下的小凳上,看着院角刚抽芽的桂树,又看了看摆成一排的青灰旧砖,心里安安稳稳的。
春日的白昼慢慢长了,日头落得晚,天光柔柔的,裹着满院的草木香。风一吹,晾过拓片的绳子轻轻晃,仿佛还留着墨香,留着扑扑的拓印声,留着两个人一下午的安闲时光。
夜里掌了灯,苏砚又把那几张拓片摊在书桌上细看。桐油灯的光暖融融的,落在宣纸上,墨色愈发沉郁清亮,连砖纹里最细的车辙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指尖轻轻拂过 “富贵” 二字的笔锋,凹凸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腹,连带着下午扑扑的拓印声,好像还在耳边响着。
她从储物间翻出两个半旧的桐木画框,是父亲当年装旧画剩下的,尺寸正好。小心地把车马纹和吉语砖的拓片裁好,平整地嵌进框里,一个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抬头就能看见沉定的古意;另一个收进樟木箱最上层,和爷爷当年的旧拓片叠在一起,也算续上了半分旧时光。
第二日天刚亮,巷子里就飘起了细雨,毛毛雨丝沾在脸上凉丝丝的。苏砚正蹲在廊下给旧砖刷清油护胎,免得回潮泛碱,就见沈清和撑着竹骨伞走了进来,怀里抱着本泛黄的旧书。
“昨日见你对拓印上心,回去翻出本《金石索》残本,里面录了不少汉砖图样与拓法,你或许用得上。” 他把书递过来,书页边缘磨得发毛,内页却干净整齐,“不是什么珍本,闲着翻翻解闷也好。”
苏砚接过书,指尖碰到微凉的封皮,心里一暖。翻开扉页,里面还夹着几张前人手拓的小拓片,纹样精巧,墨色匀净,看得她眼睛发亮。“多谢先生,我正愁没图样对照着练手呢。”
雨丝顺着伞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沈清和收了伞靠在廊柱边,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拓片,弯了弯嘴角:“装框里倒是雅致,比寻常字画多了几分沉气。”
风卷着雨气吹过来,带着新草的甜香与泥土的腥气。两人隔着半尺距离站着,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翻着旧书里的拓样,春日的晨光虽淡,却把日子浸得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甜得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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