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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烟火 ...

  •   腊月二十七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天刚蒙蒙亮,青石巷口就飘起了集市的喧闹声。
      苏砚起得早,先把炭盆添了新炭,又从灶房摸出个竹编篮子,篮沿磨得发亮,是母亲当年赶集常用的。她对着油灯列了半张纸的清单:添两个待客的白瓷碗、称两斤干果、买束线香、再捡几块灶糖,零零碎碎写了七八样。年根底的铺子没什么生意,修书的活都停了,正好专心置办些年货,清清爽爽过个年。
      她裹了件灰蓝色的厚棉袄,领口围了条素白羊毛围巾,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冻得发红。刚挎着篮子走到巷口,就见沈清和从对面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棉袍,手里拎着个扁扁的木匣子,步子不疾不徐,鞋面上沾了点晨霜。看见苏砚,他脚步顿了顿,眉眼弯了弯:“这么早,是要去赶集?”
      “嗯,年前最后一个集,去添点年货。” 苏砚点点头,“先生也去?”
      “去买几束供香,再挑两本闲书,正月里慢慢看。” 沈清和走到她身边,语气自然,“正好同路,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往街口走,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裹着人影,呼出的气都凝成一小团白汽。青石板上结着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苏砚走得慢,沈清和也刻意放慢了脚步,没催她。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霜面上,细碎又安稳。
      走到正街,集市的喧闹一下子涌了过来。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卖瓷器的、卖干果的、卖春联福字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汉,还有跑着闹着的半大孩子,挤挤攘攘的,满是年根底下的热乎气。冷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香烛的清苦气飘过来,混着人声,把年的味道烘得扎扎实实。
      人多眼杂,沈清和下意识地往苏砚那边靠了靠,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流:“跟着我走,小心别被碰着。”
      他个子高,走在前面像堵温厚的墙,把杂乱的人流都隔开了。苏砚跟在他身侧,鼻尖偶尔会碰到他衣袖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集市的烟火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先逛到瓷器摊。摊子上铺着厚麻布,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碗、瓷盘、瓷碟,白的青的都有,釉色亮堂堂的。摊主是个笑呵呵的中年汉子,见两人过来,连忙招呼:“看看啊客官,都是景德镇来的新瓷,胎厚釉匀,过年添碗添福气!”
      苏砚蹲下身,指尖轻轻摸着碗沿,想挑两个素净点的白瓷碗,过年待客用。她挑了两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胎质有点薄,怕不经用。
      沈清和也蹲下来,拿起其中一个碗,指尖敲了敲碗壁,发出清脆的 “叮” 声。他又对着天光看了看釉色,低声道:“这个胎不均,这边厚那边薄,盛热汤容易裂。” 说着,他从摊子最里面翻出两个素白暗纹碗,碗身上刻着极淡的兰草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你看这两个,胎质细,釉色匀,敲着声音脆,是正经好瓷。样子也素,合你铺子的调性。”
      苏砚接过来,入手沉实,釉面光滑,对着光能看见细腻的胎质,确实比刚才挑的好太多。她抬头看向沈清和,眼里带着点佩服:“先生连瓷器都懂?”
      “以前家里管过瓷器铺子,看多了就知道点门道。” 他笑了笑,问摊主,“这两个怎么算?”
      摊主见是懂行的,也没乱喊价,报了个实在价。苏砚付了钱,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放进竹篮最底下,怕碰碎了。
      接着往前走,是干果蜜饯摊。竹筐子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装着杏干、桃干、冬瓜糖、金橘饼,还有各色瓜子花生,上面都盖着玻璃罩子,挡灰又透亮。甜香混着果脯的酸气飘过来,闻着就开胃。
      “称半斤杏干,半斤桃干吧。” 苏砚指着筐子说,“平时泡茶、做糕都能用。”
      摊主正要称,沈清和忽然指着旁边一筐金橘饼道:“这家的金橘饼做得好,不齁甜,还带着点橘皮的清苦,解腻最好。正月里吃油腻了,含一块很舒服。”
      苏砚愣了一下,她以前没吃过这个,犹豫着道:“那…… 那就称二两尝尝?”
      “多称点吧,好吃。” 沈清和笑着对摊主道,“半斤金橘饼,算我的,送她。”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苏砚连忙阻拦。
      “就当是过年的小礼物。” 沈清和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掏钱,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块糖而已。”
      苏砚拗不过他,只好红着脸收下了。摊主麻利地称好了,用油纸包成两包,塞进她的竹篮里。油纸透着甜香,苏砚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纸包,心里甜丝丝的。
      再往前走,是香烛摊。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香,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还有盘香、线香,香气浓淡不一,混在一起有点冲鼻子。
      沈清和停在摊前,打算挑几束线香,正月里祭祖、书房里点都能用。他拿起一束檀香闻了闻,皱了皱眉,香气太浓,有点呛人。
      “试试柏子香吧。” 苏砚凑过来,指着最边上一束浅褐色的线香,“这个香气清冽,不冲人,点在书房里安神,也不会熏得书纸发腻。我平时修书的时候偶尔点一点,很舒服。”
      沈清和拿起那束柏子香,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是清苦的松木香气,带着点冷冽的柏子味,沉静不张扬,很合他的心意。他点点头:“听你的,就拿两束这个。”
      付了钱,他把香匣子拎在手里,侧头对苏砚笑:“还是你懂这些,合心意。”
      苏砚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往前走,耳尖悄悄泛起了热。
      集市上人越来越挤,迎面过来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满了糖人,沉甸甸的,走得急冲冲的,嘴里喊着 “借过借过”,横冲直撞就过来了。苏砚正低头看路边的绒花摊,没留神,眼看担子就要刮到她的胳膊。
      “小心!” 沈清和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担子 “呼” 地一下擦着她的衣角过去了,带起一阵风,惊得苏砚心跳都快了半拍。
      “没事吧?” 沈清和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里带着点担忧,“人多,走路看着点。”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一点温度。苏砚定了定神,小声道:“没事,多谢先生。”
      刚才那一下来得急,他扶得极有分寸,只碰了胳膊外侧,力道也轻,站稳了就立刻松开,半点不逾矩。苏砚心里却像揣了颗糖,慢慢化着,甜丝丝的。
      路过绒花摊子时,沈清和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绒花,红的粉的黄的,有牡丹、有梅花、有蝙蝠,做得精巧生动,绒乎乎的,看着就喜庆。摊主是个嘴甜的大嫂,连忙招呼:“公子给娘子挑朵花吧?过年戴朵绒花,红红火火添喜气!”
      苏砚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不是的,我不……”
      话没说完,沈清和已经指着一朵蜜蜡色的小绒梅问:“这个怎么卖?”
      那朵绒花做得极精致,小小的一朵梅花,花瓣是柔润的蜜蜡色,花蕊是浅黄的,不扎眼,却很雅致,不像大红色那样张扬。
      “公子好眼光,这是刚做的,三十文一朵。”
      沈清和付了钱,拿起那朵绒花,转身递给苏砚:“过年了,戴朵花应个景。这个颜色素,你戴着合适。”
      “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苏砚往后退了半步,不肯接。
      “就是个小玩意儿,算不得贵重。” 沈清和把花塞进她手里,笑着道,“总不能让你白陪我逛了半天集。拿着吧,正月里配棉袄正好。”
      苏砚捏着那朵绒花,绒乎乎的,软得像团云,暖得像块糖。她低着头,小声道了谢,把花小心地放进竹篮最上面,用帕子盖好,生怕压坏了。
      两人又逛了会儿,苏砚买了几块灶糖,又挑了两张素色的毛边纸,沈清和在书摊上淘了两本地方志残本,算算时辰,已经快到午时了。
      “回去吧,再晚人更多,路不好走。” 沈清和道。
      “嗯。” 苏砚点点头,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心里也满满的。
      往回走的时候,人流少了些,阳光也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巷里,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竹篮里的东西叮当作响,果脯的甜香、灶糖的焦香、还有绒花淡淡的绒气,混在一起,是满满的年味。
      “今日多亏了先生,不然我挑瓷器肯定挑不好。” 苏砚轻声道,“还让先生破费了,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沈清和笑了笑,“逛集本来就是图个热闹,有人陪着挑挑拣拣,才有意思。我一个人逛,反倒没什么兴致。”
      走到巷口,就该分开了。沈清和住在巷尾,苏砚的铺子在巷中间。
      “我就送你到这了。” 沈清和把手里的木匣子换了个手,“东西沉,回去慢慢拿,别摔了碗。”
      “嗯,先生也慢走。” 苏砚点点头,抱着篮子往铺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和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进去。苏砚脸一热,连忙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铺子里。
      回到拾简斋,苏砚先把炭盆拨旺,然后一样一样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桌上。
      素白的瓷碗摆在一起,釉色温润;杏干桃干装进陶罐里,封好盖子;金橘饼倒在白瓷碟里,橙黄透亮;柏子香放在书架边,清冽的香气慢慢散开;最后,她拿起那朵蜜蜡色的绒梅花,对着日光看了看,绒丝细腻,颜色柔和,真的很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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