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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近了 ...

  •   “苏老爷子不仅手艺好,心性也好。” 他由衷赞叹,“靠手艺吃饭,还总想着体恤旁人,难得。”
      “他总说,修书先修心。” 苏砚眼里带着点浅浅的骄傲,“我小时候常看见有人从几百里外赶过来,抱着破得不成样子的书,求他修补。有的人家穷,给不起工钱,拎半袋米、一篮鸡蛋来,他也照样给修,说书是传代的东西,不能让它烂在手里。”
      她说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想起小时候蹲在爷爷膝头看修书的日子。阳光落在爷爷花白的胡子上,他捏着竹起子的手稳得像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时候她总觉得,爷爷手里捧着的不是书,是什么稀世的宝贝。
      掸完了樟木箱,又去收拾旁边的旧藤筐。藤筐编得很密实,提手处缠了两层蓝布条,磨得发亮。苏砚打开的时候,脸上有点发烫:“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都是些零碎,本来早该扔的,一直没舍得。”
      筐盖一掀,就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物件。最上面是个藏青布做的书袋,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个 “砚” 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脱了线,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这是我母亲教我绣的,绣了足足半个月,把手都扎破了好几回。” 苏砚拿起布书袋,指尖摸着凹凸不平的针脚,“那时候刚去私塾,非要自己绣个书袋装蒙书,结果绣得丑死了,我还宝贝得不行,天天背着去学堂,谁碰都不行。”
      沈清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能想象出小时候的苏砚,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个丑兮兮的布书袋,仰着小脸骄傲的样子。
      “挺好看的。” 他说,“针脚虽不齐,心意足。”
      “现在看都觉得不好意思。” 苏砚笑着摇摇头,从筐底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旧书,封皮都掉了,书页上还有好几处硬邦邦的糨糊痕迹,“这是我第一次学着修书,修的是本《百家姓》。那时候才八岁,偷拿了爷爷的糨糊,想学着补书,结果糨糊抹多了,好几页都粘在一起,扯都扯不开。被爷爷骂了一顿,说我糟蹋书,我还哭了半宿,偷偷把书藏在这筐里,好几年都敢拿出来。”
      她翻开书页,里面还能看见当年歪歪扭扭的补痕,纸都贴皱了,有的地方还粘了几根棉絮,看着笨拙又认真。沈清和凑过去看,眼底带着笑意:“第一次能修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我小时候第一次拿毛笔,把墨汁甩了先生一身,被父亲禁足了三日,连书房都不让进。”
      “真的?” 苏砚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看着先生温温和和的,不像调皮的样子。”
      “小时候也顽劣。” 沈清和笑了笑,目光落在筐底的几个旧毽子上。毽子的鸡毛都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灰扑扑的毛,底座的铜钱都磨亮了,“这也是你小时候的?”
      “嗯,我母亲给我做的。” 苏砚拿起毽子晃了晃,又掉了两根鸡毛,“那时候总跟巷子里的小姑娘踢毽子,我总输,就回家偷偷练,结果把毽子踢得毛都掉光了,还是没赢过人家。”
      两人聊着小时候的趣事,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风轻轻吹过廊下,带着点冬日的清冽,却一点都不觉得冷。那些尘封在旧物里的童年时光,隔着十几年的岁月,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连灰尘都变得柔软起来。
      收拾到储物间最里面的柜子时,苏砚踩着凳子够顶层的纸卷,凳子晃了晃,她身子一歪,差点摔下来。
      “小心!” 沈清和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他的手掌很稳,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苏砚站稳身子,脸一下子热了,连忙从凳子上下来,低声道:“多谢先生。”
      “没事就好。” 沈清和收回手,神色自然,“上面的东西我来够吧,我个子高,不用踩凳子。”
      他说着,伸手就够到了柜子最顶层的纸卷。一共四卷,都用旧报纸包着,落了厚厚的灰。拆开一看,竟是几幅老木版年画。有秦琼尉迟恭的门神,有鲤鱼跃龙门的年画,还有一幅胖娃娃抱寿桃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红的变成了浅粉,绿的变成了淡青,可线条依旧流畅有力,刻得精致生动。
      “这是我爷爷在世时买的,每年过年贴一张,剩下的就收起来。” 苏砚展开那幅胖娃娃的,指尖摸着褪色的线条,“后来他走了,我就没再贴过,一直收着。想着反正也旧了,这次收拾出来就扔了。”
      “别扔啊。” 沈清和接过年画,仔细看了看线条,“这是老梨木版印的,刀法好,气韵足,留着有意思。回头我找两张薄托纸,简单托一下底,贴在里间的白墙上,也添点年味。总比光秃秃的白墙好看。”
      “真的还能用吗?” 苏砚有点意外,“都褪色成这样了,贴出来会不会不好看?”
      “褪色才有旧年味。” 沈清和小心地把年画卷好,“新崭崭的反倒没味道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找托纸,明日过来帮你贴上。”
      苏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点点头应了。
      等把所有物件都掸完灰、分好类,日头已经偏西了。该留的东西重新码回储物间,摆得整整齐齐,比原先空出了不少地方。没用的旧物捆在一边,等着收废品的明日来拉。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纸都没剩下。
      苏砚拍了拍身上的灰,额角出了点薄汗,脸颊上沾了点灰,像蹭了块墨的小花猫。沈清和看着,忍了忍,还是递过干净的布巾:“脸上沾灰了,擦擦吧。”
      苏砚愣了一下,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反倒把灰蹭得更开了点,脸颊上一道浅灰的印子,看着更滑稽了。沈清和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屋脊,肩膀微微抖了抖,终究还是没笑出声。
      忙活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了。苏砚去灶房烧了水,煮了一锅姜枣茶,又从地窖里拿出几个存了许久的红薯,蒸在锅里。不一会儿,甜丝丝的薯香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两人坐在廊下的小矮凳上,就着夕阳喝茶吃红薯。姜枣茶是用老姜、红枣和红糖慢熬的,辣丝丝的甜,喝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红薯蒸得软软糯糯,撕开紫红色的皮,金黄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得人眼睛都眯起来。
      “今年冬天好像比往年暖和些。” 苏砚咬了一口红薯,含糊地说,“往年这时候,护城河里的冰都能站人了,今年还没结厚冰。”
      “北方的干冷比南边好受些。” 沈清和慢慢剥着红薯皮,指尖沾了点薯肉的金黄,“我小时候在南边住过几年,冬天湿冷,被子都潮乎乎的,骨头缝里都冒寒气。还是北方好,晒晒太阳,烤烤火,就暖过来了。”
      “先生还在南边住过?” 苏砚有点好奇,认识这么久,她从没听他提过以前的事。
      “祖籍在南边,小时候跟着长辈住过几年。” 沈清和淡淡带过,没多说细节,只笑了笑,“那时候家里人多,过年热闹得很,扫尘要雇好几个仆役,里里外外收拾两三天才能完。现在一个人住着,清净是清净,倒也少了点忙活的年味。”
      “我也是。” 苏砚点点头,指尖捏着温热的茶碗,“以前父母在的时候,过年要蒸好多馒头,炸丸子,贴春联挂灯笼,忙得团团转。现在就我一个人,随便煮碗饺子,贴副春联,也就算过年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像在诉苦,连忙补充道:“不过也挺好的,清净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清和笑了笑,没接话。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他手里捏着半块红薯,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桂树枝,眼神很柔和。风卷着远处货郎的铜锣声飘过来,当当的,带着年根底下特有的热闹劲儿。
      坐了片刻,沈清和起身告辞。他特意卷了那幅胖娃娃的年画,说明日带托纸过来一起贴。苏砚送他到巷口,风卷着细碎的尘土吹过来,她裹了裹棉袄,叮嘱道:“路上慢些,天快黑了,风大。”
      “嗯,回去吧,别站着了。” 沈清和点点头,抱着年画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明日我早些过来,顺便带点浆糊,你不用准备了。”
      苏砚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走远,石青色的背影融进暮色里,渐渐看不清了,才转身往回走。
      廊下的竹筐还摆在那里,樟木箱的香气淡淡的飘着。她走到储物间门口,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物件,心里安安稳稳的。以前收拾完储物间,总觉得空落落的,累得只想躺下。今日好像不一样,虽然也累,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她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布书袋,指尖摸着那个丑兮兮的 “砚” 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原来旧物翻出来,不只是灰尘和回忆,还能翻出点新的暖意。今年的年,好像真的会比往年,热闹一点。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檐下,冰棱滴着水,滴答轻响。拾简斋的灯慢慢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棉纸,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年的脚步近了,暖的日子,也慢慢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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