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31、第 31 章 浮香

　　日头晴得透亮，风也软了几分，吹在脸上不似前些日那般割人。静芜院的小灶房里漫着满室麦香，发了一夜的白面暄软蓬松，堆在柳木案板上，像一团揉得恰到好处的新雪，表面泛着细密的气孔，凑近了能闻见老面酵子的微酸与小麦的清甜。

　　沈清芜挽着袖口，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正站在案板前揉面。掌心按下去，面团软乎乎地陷下去，再发力揉开，反复折叠揉搓，手腕力道均匀，不疾不徐。原本有些黏手的面团，渐渐揉得光滑紧实，像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姑娘，火生好了，蒸锅水也烧上了。” 晚翠从灶口过来，脸上沾了点锅灰，“这面发得真好，比后厨发的还暄腾。”

　　“老面肥放得刚好，发了一夜，火候正好。” 沈清芜指尖沾了点面粉，轻轻按了按面团，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弹回来一半，软硬刚好，“再揉两刻钟，醒会儿就能做花馍了。”

　　橘橘蹲在案板边的矮凳上，尾巴卷着身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白胖胖的面团，时不时伸出爪子想碰，都被沈清芜轻轻弹开鼻尖。小猫委屈地喵一声，歪着脑袋看她，胡子一翘一翘的，看得晚翠直笑：“这小馋猫，什么都想尝一口。”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沈清玥裹着件粉缎面的小斗篷，提着个朱红食盒，颠颠地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二姐姐！我来了！奶娘给了我一碗红豆沙，说是御膳房的方子，细得很，咱们做夹馅花馍吃！”

　　食盒掀开，红豆沙细腻油亮，泛着宝石般的光泽，甜香混着麦香，漫了一屋。沈清芜笑着点头：“正好，面也快揉好了，咱们做各样的花样。”

　　面团揉到光滑筋道，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圆圆的皮，包上红豆沙，收口捏紧，便能捏出各样花色。沈清芜手巧，指尖翻飞，先捏了朵五瓣桃花，边缘捏出细碎的花边，花心点一点红豆沙，粉白嫣红，鲜活灵动。又捏了个圆滚滚的元宝，棱边分明，看着便喜庆。

　　沈清玥坐在对面，也学着捏，手指却总不听使唤，捏的桃花歪歪扭扭，花瓣一边大一边小，元宝也瘪瘪的，像个塌下去的小包子。她噘着嘴，有点沮丧：“怎么我捏不好呀。”

　　“慢慢来，面皮要擀得中间厚边缘薄，收口的时候轻轻转着捏。” 沈清芜侧过身，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捏出花瓣的弧度，指尖带着面粉的干爽，力道稳而柔。

　　两人凑在案板前，一个教一个学，指尖沾着白面粉，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时不时笑出声。橘橘趁人不注意，偷偷踮起脚，舔了口案板上的红豆沙，沾了一鼻子红，像长了颗红痣，傻乎乎的。沈清玥先看见，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小猫说不出话。沈清芜回头一看，也忍不住弯了眉眼，拿湿帕子给小猫擦鼻子，语气带着点责备：“小馋猫，什么都敢碰。”

　　橘橘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掌心，把红蹭了她一手。

　　闹了半刻钟，案板上便摆了一排花馍。有桃花、菊花、元宝、小老虎，还有几个圆滚滚的寿桃，顶尖点了红，个个饱满精致。沈清玥捏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沈清芜也没丢，在旁边补了两笔，捏成了小猫形状，圆头圆脑，和橘橘倒有几分神似。

　　“好了，上锅蒸吧。” 沈清芜把花馍一个个摆进蒸笼，留出空隙，“大火蒸两刻钟，别揭盖，焖一会儿才暄腾。”

　　晚翠连忙往灶里添了两根硬柴，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舔着锅底。不多时，蒸笼便冒出白蒙蒙的蒸汽，顺着灶房的气窗飘出去，混着麦香与豆沙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蒸汽糊了窗纸，朦朦胧胧的，把灶房里的光影都晕成了温柔的色块。

　　正等着馍熟，院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王府差役的声音，隔着门恭敬道：“沈二姑娘，小的奉王爷之命，送些北地干果过来，年节尝鲜。各府都有份，姑娘这边也顺带了一份。”

　　沈清芜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到门边，扬声道：“有劳小哥，天寒地冻的，进来喝碗热茶？”

　　“不了姑娘，差事要紧。” 差役把东西放在阶下，“两袋榛子核桃，一小罐奶皮子，都是北地特产，姑娘尝尝。” 说完便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很快便没了踪影。

　　晚翠出去拎进来，两个布袋子沉甸甸的，榛子个个饱满圆整，核桃壳薄仁大，还有一小罐奶皮子，乳白油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货色。“姑娘，这王府怎么总给咱们送东西……” 晚翠压低声音，眼里还是藏着疑惑。

　　“许是今年王府恩典厚。” 沈清芜神色平静，伸手翻了翻榛子，“收起来吧，一半留着过年吃，一半磨成粉，做榛子糕。奶皮子放井里冰着，配茶吃正好。”

　　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寻常恩典。沈清玥在一旁听得睁大眼睛，捂着嘴没敢说话。宸王府的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家能见着的，二姐姐居然这么平静。她心里虽好奇，却也知道轻重，半句不多问，只当没看见。

　　“对了，剥几个榛子，等会儿就花馍吃。” 沈清芜岔开话题，语气自然，“北地的榛子香，配甜馍正好解腻。”

　　晚翠应着去剥榛子，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两刻钟到，晚翠熄了火，焖了片刻，才掀开蒸笼盖。白蒙蒙的蒸汽一下子涌出来，裹着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待雾气散了些，便能看见蒸笼里的花馍，个个白胖胖暄腾腾的，比生的时候大了一圈，桃花舒展，元宝圆润，小老虎憨态可掬，顶尖的红点艳艳的，看着便喜庆。

　　“发得真好！” 沈清玥凑过来惊叹，“比东院后厨蒸的还好看！”

　　沈清芜用干净的筷子，把花馍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篦子上晾凉。刚蒸好的馍暄软蓬松，指尖轻轻一按，立刻弹回来，带着温热的麦香。她拿起一个小猫形状的，递到橘橘嘴边，小猫闻了闻，小心地舔了舔，小口咬了一点，吃得胡子上都沾了面粉。

　　两人围着炭盆坐，就着热茶，吃刚蒸好的花馍。外皮暄软，豆沙甜而不腻，就着咸香的榛子，口感层次丰富。沈清玥吃得眉眼弯弯，连说比东院的点心好吃十倍。

　　“喜欢就多带些回去。” 沈清芜给她往食盒里装了五六个，各样花样都有，“放凉了也不硬，明日蒸一下依旧暄软。”

　　“谢谢二姐姐！” 沈清玥笑得眉眼都弯了。

　　坐到夕阳西斜，沈清玥才抱着食盒，揣着一小袋榛子，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眼廊下挂着的竹灯，眼里满是羡慕。

　　晚翠收拾着案板和蒸笼，嘴里还哼着小调，显然心情极好。“姑娘，今日这花馍做得太成功了，留几个除夕供着，也喜庆。”

　　“嗯，挑几个周正的，摆在堂屋供桌上。” 沈清芜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落在院角的梅枝上，覆着薄雪的花苞泛着暖光。

　　院里还飘着未散的麦香，混着梅香，还有竹灯的暖光，年味儿就藏在这些细碎的烟火气里，不浓烈，却绵长。

　　她知道，前院此刻定然张灯结彩，仆人们往来穿梭，筹备着除夕的家宴与正月的拜年礼；东院的沈清瑶，定然还在对着铜镜演练礼仪，试穿一件件华贵的礼服，盼着能在宸王府的拜年席上拔得头筹。

　　人人都在往更高处走，往更热闹处挤，盼着攀附权贵，盼着风光无限。

　　可她站在这偏僻的小院里，闻着麦香，看着灯影，脚边卧着打盹的小猫，手里还留着揉面的暖意，只觉得这般安稳的岁月，比任何风光都实在。

　　入夜之后，风又凉了些。廊下的竹灯亮着，暖黄的光映着梅影，摇曳生姿。堂屋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白胖胖的花馍，旁边放着一小盘榛子，朴素却郑重。

　　而城东的宸王府，书房里炭火燃得正旺。属下躬身站在下方，低声回禀今日的动静，从蒸花馍到送干果，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楚。

　　萧烬辞坐在案后，指尖捏着一颗饱满的榛子，壳已经裂开，露出内里乳白的仁。他没说话，只微微抬眼，望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夜色沉沉，隔着重重宫墙与街巷，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偏僻小院里，暖黄的灯影，白胖的花馍，还有女子素净的侧脸。

　　王府里的宴席再精致，山珍海味，玉液琼浆，都不及那小灶房里飘出来的麦香，来得暖人。

　　他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榛子壳，果仁的香气漫开来，和记忆里的梅香，慢慢缠在了一起。

　　风过窗棂，带着年节的喜气，也带着深巷里的烟火气，悠悠荡荡，飘向远方的深宅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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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硬得像裁纸的刀，刮得院角的梅枝呜呜响。

　　沈清芜一早就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三个灰扑扑的水仙球，还有一把小小的银刀，一盆清水。这是前几日库房送年物时混在菜筐里的，没人当回事，扔在角上快要冻坏了，她瞧见了便捡回来，剥了外皮，正好水培着过年开，清清爽爽的，比妖艳的年花合心意。

　　她指尖捏着水仙球，银刀轻轻削去外层干枯的褐皮，动作轻稳，怕伤到里面嫩白的鳞茎。削开的地方渗出黏糊糊的透明汁液，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苦气。她时不时抬抬手，用腕间的素帕擦一下，帕子角绣着小小的蓝草，是从前旧衣裳拆下来改的，洗得发白，却干净妥帖。

　　橘橘蹲在旁边，穿着昨日新做的红绒小披风，脖子上的铃铛叮铃轻响。它好奇地盯着水里的水仙球，伸出爪子想扒，被沈清芜用刀背轻轻碰了碰爪子尖。小猫委屈地喵了一声，缩回去，蹲坐好，尾巴圈住爪子，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水盆，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仔细凉着爪子。” 沈清芜头也没抬，声音温温的，“这东西不能吃。”

　　正剥着第三个，院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沈清玥裹着件银灰鼠毛领的小斗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吸着鼻子：“好清的味儿！姐姐在弄什么呀？”

　　“水仙球，养着过年开花。” 沈清芜抬眸笑了笑，“你怎么跑来了，今日不用学针线？”

　　“奶娘走亲戚了，放我半日假。” 沈清玥吐吐舌头，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盆里嫩白的水仙球，“这就是水仙呀？我只在主院见过养在官窑里的，开得可好看了，香得很。原来没开的时候这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