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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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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尘纳福。
镇国公府里里外外都忙得脚不沾地,前院主道两旁的朱红宫灯挂了一路,连抄手游廊的檐角都缀了绛色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各院都在换新春联、摆年花,人声往来,笑语喧阗,年味儿顺着风飘得满府都是。
唯独静芜院依旧安安静静,没那么多排场。
沈清芜一早就搬了小凳坐在廊下,面前摆着几根削得光滑的竹篾,是前几日府里修缮竹园时她特意留下的废料。竹质紧实,肌理细腻,削得宽窄均匀,正好用来扎年灯。旁边搁着半碗稀浆糊,温温的带着米面的甜香,还有几张洁白的棉纸,是上次糊窗剩下的,韧性极好,再加上半块磨好的朱砂墨,简简单单几样东西,便能做出几盏素雅的年灯。
她不喜欢府里那种大红大绿的宫灯,太艳太闹,反倒不如自己扎的竹灯,素纸画梅,清清爽爽,挂在廊下,夜里点上蜡烛,暖光映着梅影,安安静静的,才像她的院子。
“姑娘,竹篾刺手,仔细划着。” 晚翠端了碗热姜茶过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要不奴婢来帮您扎骨架吧?”
“不用,我自己来。” 沈清芜指尖捏着一片竹篾,轻轻用力弯出圆弧,竹篾带着冬日的凉意,韧性极好,“你去把储物间那团细棉线拿来,要最细的那种,扎出来不显眼。”
她做活素来细致,扎灯骨架要用最细的棉线,接头藏在竹篾内侧,糊上纸便半点痕迹都不露,看着干净利落。
晚翠应着去了,院里便只剩竹篾轻轻弯折的声响,还有风掠过梅枝的轻响。橘橘蹲在一旁的台阶上,歪着脑袋看她手里的竹片,尾巴轻轻扫着青石板,一副好奇的模样。
沈清芜弯好六个竹圈,两横四竖,用细棉线仔细扎牢,接头处绕了三圈,系得死死的,再用小刀轻轻削去多余的线头。一个六棱的灯骨架便成型了,周周正正,棱角分明,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她拿起毛刷,蘸了温温的浆糊,顺着竹篾慢慢刷匀,再小心翼翼蒙上棉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顺着竹篾的弧度压平,不起皱,不气泡,平整得像一面素镜。棉纸吸了浆糊,微微发潮,带着米面的甜香混着竹篾的清苦,闻着便让人安心。
刚糊好两盏灯的灯面,院门外便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沈清玥的声音裹着风飘进来:“二姐姐!我来啦!”
院门推开,小姑娘裹着件豆绿色绣小兔的厚斗篷,帽子上的白绒球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个小小的油纸包,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凑到灯架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哇!姐姐在扎灯?好精致!比东院买的宫灯还好看!”
“闲着无事,做两盏应应景。” 沈清芜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今日不用跟着你奶娘学规矩?”
“奶娘今日忙着清点年礼,没空管我。” 沈清玥吐了吐舌头,把油纸包递过来,“我偷偷从大姐房里拿了点金粉,姐姐画梅花的时候点花蕊,亮晶晶的才好看!大姐有好多呢,用不完的。”
油纸包里是极细的金粉,闪着细碎的光,确实是上好的东西。沈清芜也不推辞:“亏你想着。正好,等会儿画完梅,点上金蕊,是好看些。”
两人搬了小案几,摆在廊下向阳的地方,一起画灯。沈清芜握着细毛笔,蘸了朱砂,笔锋起落,一枝枝疏梅便绽放在素白的灯纸上。花瓣层次分明,枝桠苍劲有力,虽是画在纸上,却像是把院角的老梅枝移了上来,清瘦有风骨。
沈清玥也拿着笔,学着她的样子画,可手总抖,不是画歪了花瓣,就是洇开了墨团,噘着嘴有点沮丧:“我怎么画不好呀。姐姐手怎么这么稳?”
“慢慢来,别着急。” 沈清芜侧过身,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落笔,“笔锋轻一点,顺着枝桠的走势走,不用刻意描。”
她的手温温的,带着竹篾的凉意,带着沈清玥一笔一画,一枝歪歪扭扭的小梅便出现在灯纸上,虽不精致,却透着几分稚气的可爱。
正画着,橘橘忽然跳上桌子,踩着未干的朱砂墨,啪嗒一声,在灯纸角落印了个小小的梅花爪印。小猫自己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爪子上的红墨,又看了看灯纸上的印子,喵了一声,像是知道闯了祸。
“哎呀!” 沈清玥轻呼一声,“这可怎么办?”
沈清芜却没恼,低头看了看那枚小小的爪印,圆润可爱,像朵小梅花。她笑了笑,拿起笔,顺着爪印的轮廓,轻轻勾了几笔,添上细细的花萼,竟真成了一朵小小的猫爪梅。
“你看,这不就好了。” 她笑道,“反倒别致。”
沈清玥瞪圆了眼睛,随即笑起来:“姐姐太厉害了!这样更好看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上午便画好了三盏灯。一盏大的六棱灯,画了满枝疏梅,金粉点蕊,挂在廊下正合适;两盏小的圆形灯,一盏画了兰草,一盏画了小猫梅花,小巧可爱。
“这盏小的给你。” 沈清芜把那盏小猫梅花灯递给沈清玥,“晚上点上蜡烛,放在帐子里,好看得很。”
“真的吗?谢谢二姐姐!” 沈清玥宝贝似的接过来,捧在手里,“我今晚就点上!肯定比她们买的花灯好看!”
歇了会儿,两人围着炭盆喝姜茶,沈清玥便说起府里的新鲜事,都是年节里的细碎闲话:“姐姐你知道吗?大姐为了正月里去宸王府拜年,新做了件大红织金的披风,玄狐毛的领子,油光水滑的,好看极了!她还天天练礼仪,走路步子大小都要量,叩拜的角度都要嬷嬷盯着,连喝茶端杯子的手势都要练,可累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嬷嬷们说,这次去王府拜年的人特别多,京里三品以上的官家都递了帖子,可王爷大多都不见。咱们府能递上帖子,还是因为大姐诗会上得了皇后娘娘的夸。夫人说,只要能见上王爷一面,大姐的婚事就不愁了。”
沈清芜捧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语气平淡:“姐姐才貌双全,自然配得上好人家。”
她没接宸王府的话茬,也不评价沈清瑶的婚事。这些都是主母和嫡姐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庶女置喙。
“可是王爷那么冷。” 沈清玥小声嘟囔,“听说王爷从来不对人笑,说话也冷冰冰的,大姐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呀?”
“别胡说。” 沈清芜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王爷是天家贵胄,岂是咱们能议论的。这话别在外头说,仔细祸从口出。”
沈清玥连忙捂住嘴,点点头:“我知道,也就跟姐姐说说。”
坐了没多久,怕奶娘发现她跑出来,沈清玥便捧着小灯,裹紧斗篷回去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宝贝得不行。
晚翠收拾着案上的笔墨浆糊,笑着道:“三姑娘这趟回去,定然要跟她屋里的丫鬟炫耀好久。姑娘做的灯,可比市面上卖的精致多了。”
“小孩子家,喜欢新鲜罢了。” 沈清芜站起身,看着廊下挂着的那盏大竹灯,“等会儿点上试试,看漏不漏风。”
傍晚时分,天彻底暗了下来。晚翠点了蜡烛,放进灯里,暖黄的光立刻透过素纸透出来,映着纸上的疏梅,还有那朵小小的猫爪梅,光影落在青石板地上,枝影横斜,细碎的爪印点缀其间,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风一吹,灯身轻轻晃荡,梅影也跟着摇曳,活了一般。
橘橘蹲在地上,盯着地上的影子看,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扑,扑了个空,又歪着脑袋纳闷,憨态可掬。
“真好看。” 晚翠站在一旁,看得都呆了,“比前院的大红宫灯好看多了,清雅又别致。”
沈清芜站在廊下,看着摇曳的灯影,梅香混着烛火的暖香,漫在小院里。年味儿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在这一盏小小的竹灯里,浓了起来。
她知道,前院的大红宫灯气派热闹,东院的珠翠首饰耀眼夺目,人人都在往更高更亮的地方挤,盼着能攀上高枝,盼着能风光无限。
可她偏爱着这一方小院的素灯梅影,暖黄的光,不耀眼,不张扬,却足够照亮她的小天地,足够温暖她的岁岁年年,恰到好处,不满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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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风更紧了些。
国公府外墙的暗影里,一个玄色劲装的护卫静静立着,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静芜院那盏摇曳的竹灯上。看了片刻,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往城东宸王府的方向而去。
书房里,萧烬辞听完属下的回禀,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梅枝纹样,眸色深幽,没说话。
不过是一盏素灯罢了。
他却忽然觉得,京中千万盏红火的宫灯,都不及那偏僻小院里的一盏竹灯,来得暖,来得静。
风过窗棂,带着年节的火药香,远远的,模糊不清。
静芜院里,沈清芜已经吹了外屋的灯,卧房窗边的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她低头看书的剪影,安安静静,岁月悠长。
他看着她,一时间所有的纷杂似乎都离他而去,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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