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29、第 29 章 窗花

　　晚翠连忙跑过去开门，只见青石板上放着两个精致的描金食盒，朱红漆，烫着金纹，是王府的规制，错不了。她小心翼翼拎起来，沉甸甸的，还带着点余温。

　　“姑娘，这…… 这王府怎么又给咱们送东西啊？” 晚翠把食盒放在桌上，满脸不解，“年节礼都是送主院的，哪有单独送偏院的？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

　　沈清芜站在桌边，看着两个描金食盒，眸色沉静。

　　一次是凑巧，两次是顺带，这第三次，年节礼都单独送，便绝不会是无心之举了。

　　她脑海里闪过诗会上那句 “针脚不俗” 的评价，闪过御花园偏径的玄色身影，闪过那两枝雪中绿萼梅。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萧烬辞？

　　堂堂亲王，日理万机，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记挂她一个深宅庶女？就因为一方诗帕？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她想不通，便也不深想。伸手打开食盒，奶酥香气浓郁，金黄油润；八珍糕码得整整齐齐，精致小巧。都是上好的点心，价值不菲。

　　“送都送来了，收下便是。”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别声张。奶酥拿一半，待会儿清玥带回去。剩下的收起来，慢慢吃。”

　　“可是夫人那边……” 晚翠有些担心。

　　“不必主动说。” 沈清芜道，“她若是问起，便如实说王府顺路送的，各院都有。她若是不问，便不必提。”

　　主动去说，倒像她刻意炫耀；瞒着不说，又像心虚。不如就顺其自然，问便答，不问便罢。

　　沈清玥早就惊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来，小声道：“二姐姐，宸王殿下他…… 他怎么会给你送点心啊？”

　　“想来是各府都有，顺带的。” 沈清芜淡淡道，“王爷广施恩典，哪里会特意记得谁。”

　　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寻常恩典。

　　沈清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敢多问。议论亲王本就是大忌，她心里再好奇，也知道轻重。

　　没坐多久，沈清玥便带着半盒奶酥、几张窗花，匆匆回去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人走后，晚翠才忍不住道：“姑娘，这真的是顺带的吗？哪有顺带单独送偏院的？”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沈清芜把食盒收进储物间，“不过是两盒点心，收下便是。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攀附，不妄想，便不会有错。”

　　不管萧烬辞是无心也好，有意也罢，她守好自己的本分，不因为这点恩典便飘飘然，也不刻意去攀附，便什么风波都不会有。

　　傍晚时分，崔嬷嬷果然来了。想来是听说了王府送东西的事，特意过来打探。她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各处，见院里只贴了普通窗花，没有半点张扬的样子，沈清芜也依旧素衣素饰，温顺恭谨，心里便松了几分。

　　“二姑娘，听说王府下午送了点心过来？” 崔嬷嬷端着茶，慢悠悠开口。

　　“是，嬷嬷也听说了。” 沈清芜温顺应道，“说是各府都有，顺带送了我院里一份。东西挺好的，女儿正想着明日给母亲和姐姐送些过去。”

　　她姿态放得低，半点没有居功自傲的样子，还想着送上去，懂事得挑不出错处。

　　崔嬷嬷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不必了，主院那边自然有。王府恩典，是咱们府的体面。姑娘记着本分，安心收着便是。只是别在外人面前提起，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府里姑娘私接王府赏赐，失了规矩。”

　　又是敲打。

　　“女儿谨记嬷嬷教诲。” 沈清芜垂首应道，“不敢妄言。”

　　崔嬷嬷又打量了她片刻，见她始终温顺平和，没有半分得意张扬，便彻底放了心。又说了几句年节的规矩，便起身告辞。

　　送走崔嬷嬷，天色已经擦黑了。

　　晚翠点起灯，昏黄的灯光映着窗上艳红的窗花，朦朦胧胧的，格外温馨。炭盆里添了新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沈清芜坐在桌边，拿了块八珍糕慢慢吃，软糯香甜，确实是上好的手艺。

　　橘橘蹲在桌上，盯着她手里的糕，喵喵叫着讨食。她掰了一点点，喂给小猫，小猫吃得砸砸嘴，胡子上沾了糕屑，憨态可掬。

　　窗外，前院的爆竹声又响了起来，远远的，带着年节的热闹。屋里却很安静，炭火噼啪，铃铛细碎，梅香淡淡。

　　沈清芜看着窗上的红梅花影，心里静静想着。

　　两盒点心而已，或许真的只是王爷的体恤。她这样的庶女，于他而言，不过是众多臣官家眷里不起眼的一个，顺手赏些吃食，算不得什么。

　　没必要多想，也不能多想。

　　她收起心思，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拿起针线，接着绣过年要戴的素梅绒花。小小的一朵，别在衣襟上，应景又不张扬。

　　而此刻的城东宸王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烬辞坐在案前，看着属下递上来的年礼回执。镇国公府主院的，东院的，还有静芜院的。一行小字写着 “沈二姑娘收下，无异常”。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眸色深幽，淡淡嗯了一声。

　　不过是两盒点心。年节将近，想着她那小院偏僻，年节东西定然不精细，便让厨房多做了份送过去。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念着她绣帕的功夫，赏些吃食罢了。

　　他放下回执，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腊月的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却觉得，那些热闹都很遥远。反倒是那座偏僻的静芜院，贴了红窗花，点着昏黄灯，守着一只猫，过着安安稳稳的小年，更像个过年的样子。

　　或许是北地风霜见多了，反倒格外贪恋这份人间烟火的安稳。

　　风过窗棂，带着远处的爆竹声，细碎模糊。

　　静芜院里，沈清芜已经绣完了那朵绒花，放在窗边晾着。她吹灭了案头的灯，准备歇息。帐钩上挂着新剪的福字窗花，映着月光，艳红的一团，小小的，却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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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过后，府里的规矩便渐渐严了起来。管事嬷嬷挨院叮嘱，年关前后禁随意走动、禁私下串府、禁妄议各家应酬与权贵事宜，生怕下人姑娘口无遮拦，惹出是非口舌，败了国公府的体面。

　　静芜院本就清净，这般规矩约束下来，更是彻底与世隔绝。院里无人来访，也无人叨扰，日日只剩晨昏轮转、烟火细碎的安稳。

　　第二日晨起，天色彻底放晴，冬日的朝阳温温柔柔，没有盛夏的灼烈，透过糊好的新窗纸洒进来，落在艳红的窗花上，折射出细碎的暖光，落在青石板地面，映出斑驳错落的花影，一室明媚温婉。

　　晚翠早早起身，将昨日宸王府送来的奶酥仔细分装，挑出最完整精致的一小碟，用素白瓷盘盛着，打算今日寻合适时机送去主院。哪怕赵氏昨日开口不必特意呈上，该有的礼数半点不能缺。深宅生存，本分与周全，从来都是安身的根本。

　　“姑娘，这奶酥质地松软，入口即化，最是适合长辈食用。我再搭配两块八珍糕，一并送过去，体面又周全。”晚翠一边摆盘，一边轻声说道。

　　沈清芜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细绒线，慢悠悠缠成团。昨夜绣好的素梅绒花已然干透，质感柔软细腻，她取来一根素银簪子，将绒花轻轻固定在簪头，素雅的银色衬着温润的白梅，不艳不俗，恰好适配年节氛围，又不会过分张扬。

　　“去吧，送到主院即可，不必刻意求见。”她淡淡叮嘱，“放下东西便回，不必多言王府赏赐的事，只说是院里留存的点心，孝敬主母。”

　　她心思通透，刻意淡化王府馈赠的名头，只当是晚辈尽孝，既能全了礼数，又能避开旁人猜忌，不给自己平添是非。

　　晚翠应声拎着食盒离去，院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橘橘迈着轻巧的步子，踩着满地窗花光影跑来，脖颈间的小铃铛叮铃轻响，清脆悦耳。昨日疯玩沾了满身红纸屑，今日被仔细擦拭干净，一身橘毛蓬松顺滑，在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乖巧卧在沈清芜脚边的软垫上，尾巴轻轻扫动地面，晒着暖阳昏昏欲睡。沈清芜垂眸看着慵懒的小猫，指尖轻轻梳理它柔软的绒毛，目光温柔平和。

　　无事可忙，她便取出前日剪剩的红纸边角。零碎的红纸大小不一，弃之可惜，她索性借着暖阳，细细修剪成小小的压岁钱封袋。不似市面售卖的那般花哨，只在封口处剪一圈细巧的云纹，简约雅致，恰到好处。

　　她打算除夕时分给院里伺候的晚翠，还有后厨两个常来送份例的小丫鬟。都是常年勤恳做事的老实人，年节一点细碎心意，不算贵重，却也是一份暖意。

　　剪完封袋，指尖微微发酸，她便停下动作，抬眸望向院角的老梅。经了连日晴暖，枝头花苞愈发饱满，零星几朵晚开的梅花缀在疏枝，雪痕未尽，梅香浅浅，清冽绵长。风吹枝桠，花瓣轻颤，落下两三片碎瓣，悠悠扬扬坠落在地，安静无声。

　　不过片刻，晚翠便从主院回来，进门便低声回话：“姑娘，东西送到了。夫人没多问，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倒是旁边的大丫鬟多看了两眼那奶酥，想来是认出是王府制式的点心。”

　　沈清芜闻言并不意外，只轻轻颔首：“无碍，看过便看过了。咱们礼数周全，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